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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荒轶事

人民作家 2020-04-28 01:41:07

散  文



 

北大荒轶事

 

山东/杨延斌

 

 


(1)

北大荒春天的脚步,似乎每年都习惯慢半拍。北大荒在冬天留下的冰雪,每逢春天要来时,都想和春风春意耍赖皮。所以,残冬的冰冷,常常迟滞着春天走得慢慢腾腾。

等人们盼到北大荒的春播开始时,中原或华北的小麦已经离收割不远了。我要说的春播,是四十多年前,在黑龙江省查哈阳农场稻花香播种的情景。用今天的眼光看,那时的春播太落后了。但回到当时的国情看,那时候的北大荒基本实现机械化播种,在全国已经很先进了。

每年五一前后开始的春播,就像作曲家开始谱写一首丰收之歌。每天累得直大声“哼哼”的东方红,身后拖着“邦邦”响的(人站在播种机上敲击下种的声响)播种机,还有那一溜飞扬起的尘土。远远看去,就像万马奔腾卷起的一溜尘埃。

在那个主要靠肩扛手拿的年代,人们都仰视在机务上工作的人。在那个年代,若是哪个小伙子开上“东方红”,连他自己走路的姿态,都像公鸡下了蛋似的那么牛哄哄。

当年的连队,春播是一年的重中之重。每当春风吹来暖意,全连的一切都开始围绕着春播转。我第一次参与春播,是1974年。当时的国家,尚处于全天候的政治动荡期。

既然是重头戏,就必须制造出一种能鼓舞人心的“兴奋剂”。从指导员慷慨激昂的口中,喷发出的一定是“到处莺歌燕舞”,所有的“地富反坏右都老老实实地低下了狗头”。大江南北,五湖四海,“到处是一派欣欣向荣景象”。

实际上,我们稻花香一连是以水田为主的农业连队,只有小麦和大豆需要拖拉机播种。也就是说,东岗地是旱田,只能种小麦·谷子或高粱,也只能靠拖拉机拽着播种机“叫唤”几天。所以,我们稻花香一连的春播,准确地说,播种机的播种并不是主要的。重头戏是人工给水稻插秧。

先说说拖拉机播种那点儿事。每年,跟着拖拉机播种的人,都要从农业排临时抽调。相比于光脚下到冰冰凉的泥水里插秧,跟拖拉机播种还算是好活儿呢。

但这活儿可真的不好干。首先,要站在播种上,双手紧握一根铁棍,不停地敲打播种机的铁壁,以免种子下的疏密不均匀。更主要的是,要确保不让掺和在种子中的六六粉粘在播种机铁壁上。

拖拉机播种的速度,大概相当于汽车跑二十迈。且不说老天刮不刮风,就是拖拉机跑过带起的风,回旋到播种机上后,所带起的有些旋转的风,也会连同六六粉一同悬浮起来。

飞扬的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熏人的六六粉味儿刺激着鼻腔,刺痒干燥的嗓子眼儿,一咳就带出血丝。所以,跟播种机干上一两天的人,一定是会灰头土脸不像个人样儿。那种不堪的样子,别说是人见了要躲闪,恐怕连狼见了也会躲得远远的。

春播,就是和老天爷抢时间。因此,春播时不仅要在白天叽里咕噜地往前抢,晚上也得夜播。话说1974年的春播,我由于头一回参加春播大会战,加上积极要求上进,有夜班跟拖拉机播种的苦活儿,我肯定踊跃往前冲。这一次春播,我知道了啥叫傻小子扎猛子不知深浅。也懂得了啥叫冒彪充愣。

春播期间,一台东方红45和一台54,歇人不歇车地连轴转。为犒劳上夜班的,连队大食堂的饭菜是够吸引人的。真是猪肉炖粉条子可劲造。上夜播班的由机务排李排长跟班,一台车四个人,两个驾驶员,两个站播种机的。东北的冬天落日早,下午五点多就大黑了。上夜班的人五点开饭。六点已经开始作业了。

话说这第一次跟拖拉机夜里播小麦的情景,还真没有想象的那么好玩。反而有些惊险刺激,乃至胆战心惊。北大荒的初春,夜里的小风还挺硬,播种机一被拖着走起来,飕飕的凉风一会儿就能把全身吹透。所以,在初春的夜间跟拖拉机作业,也得像冬天一样,大棉袄,厚棉裤,棉靰鞡鞋,全副武装都穿上才行。

在漆黑漆黑的田野上,拖拉机的轰鸣声和前后两道灯光照射,更显现出春夜的空旷寂寥。站在播种机上的我,心里游荡着一种莫名的恐慌。往前看,两道前射灯,把夜的黑幕划破五十多米。灯光照射在黑土地上,时而出现惊慌奔逃的老鼠,时而有几只被灯光追逐的野兔。

我一直认为,凶险狡猾的狼,是一种很奇怪的精灵。论个头,一般狼都和家养的狗差不多大。但人们见了狗,和人见了人差不多。但人见了狼却大不一样。即便是狼在铁笼子里向人恶毒地怒目呲牙,人见了也不免心生忌惮。而人要是在荒野中遇见狼,特别是在漆黑的夜里见到狼眼发出两道渗人绿光,十有八九会吓尿裤子。

这跟人的胆大胆小没多大关系。狼就是一种天生渗人的恶兽。人们都说狼有渗人毛,我以为这话靠谱。在我跟班作业的第二个深夜,狼真的现身了。


(2)

我跟班作业的师傅是大隋和一条黄狗。我估摸着,隋师傅所以领着狗,一定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单说这天深夜,哼哼叫着的拖拉机,正拽着播种机奔跑着。站在播种机上的我,手握铁棍机械地敲打的播种机邦邦响。走着走着,突然,卧在驾驶室里的黄狗,没好动静地狂叫起來。狗所以异常不安地狂叫,是在提示主人前方有异常危险。

我顾不得再敲打播种机,好奇而且惊慌地巴望着拖拉机前方被灯光照亮的地方。灯光下,有一只被惊吓的兔子,正一蹿一蹿地向前奔命。不经意间,我发现有两道发绿的光,正在不远处的前方慢慢游动。

这种绿光令我感觉浑身一紧的同时,头皮紧跟着感觉发炸。这是一只夜行的独狼。而且我肯定,前方这只夜游的狼,一定是在死死盯着那只奔跑的兔子。我相信,谁遇到狼都会紧张害怕。特别是我,有在十五岁那年冬夜遭遇过狼的经历,对狼的狡诈更是心有余悸。

但我却坚信,有这台轰轰响着的拖拉机,狼是不敢攻击我们的。尽管大隋喊着让我进驾驶楼,我还是壮着胆子大声说:“放心吧隋师傅,我不怕!”

但说那只狼有多狡猾。它似乎知道有一个枪口,正在驾驶楼探出瞄准它。不一会儿,游动的绿光就遁入夜幕里。正在我们以为狼已经逃离时,只见远处的灯光下,蹿出一只草黄色的狼。这只狼一个纵身腾跃而起。还没等我缓过神来,那只狼已经死死地叼住倒霉的兔子。只见这只狼左窜右跳地闪动几下,就消遁在夜幕里了。

在北大荒,百姓称狼为张三。别看那是个任张三逞凶在荒野的年代,但真正能和张三近距离相遇的人并不多。所以,人间就把张三传的神乎其神。但是,只在稻花香生活七年半的我,却有十五岁和十七岁两次相遇狼的经历,这也算是与狼有缘吧。

几天夜播下来,小麦播完了。或许是一连几夜的冷风吹扫,致使风寒沉积在体内。待身心放松后,我却一连几天高烧不退。这一“烧”可不得了,却“烧”出了“杨延斌让狼下病了”的传言。

水田连队的春播重点是水稻插秧。在四十多年前,还没有机械插秧。所以,在人工插秧季节,故事就很丰富多彩。尽管有的故事中夹杂着些许凄凉乃至凄惨。在北大荒初春的早晨,稻田里的水还有冰渣儿。以我的亲身体会,小伙子长时间泡在冰冰凉的泥水里,会被冰的拉拉尿。

我想,那时多数人下到冰凉刺骨的泥水里,都会有这种感觉,只是都羞于启齿而已。至于年轻的姑娘们,特别是赶上经期的姑娘,在北大荒的早春光着脚,下到泥水里一天天地泡着,说不定会坐下啥致命的病。

即便是在田间,一会儿张三的腿脚抽筋儿,一会儿李四被冰的呲牙裂嘴只“哎吆妈呀”,已是司空见惯的事儿。不过,弄出声响的多是女性。俗话说百病从凉起。有多少年轻人在插秧时坐下了病,只是当时你不说他不说,只有天知道。

稻花香一连的大场院,就坐落在河堤边。那年月,发生在场院的故事很多很多。每逢插秧时,四个水田排近三四百号人,都得集中到场院报道,点名,分派任务。各排领到任务后,再由排长带领,背诵几段毛主席语录。

由于插秧是个很艰苦的活儿,所以,每天必须首先背诵“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然后再由排里的领歌员起头,带领大家高唱“下定决心”这首语录歌。用精神鼓舞起士气,是在那个年月战胜所有艰难困苦的必要手段。

为了挡住人们编造各种请假的理由,连队领导怂恿一个北京知青喊出一句决命般的口号:“轻伤坚持干,重伤不下火线!”也就是说,任何人不能找任何理由不下地插秧。

喊出这个极端口号的人,虽然得到领导大加称赞,但在人们私下议论中,却是不堪入耳的骂声一片。但凡天下所有事都有因果。这一年,那个誓死“不下火线”的人,拿到了党票,并拿到被保送上北京师范学院的“大红包”。

这似乎就像后来社会上的一种契约效应。多年以后,我才弄懂了其中玄机。想当年,像这种专司投机取巧的人,朋友会说他“机灵”,这是褒义。多数人会说他这小子“真奸”,这其中有褒也有贬。

在插秧的十多天里,中午饭是免费的。这顿午饭,是大伙儿每天的盼头。每天熬到十一点,不管送饭的车到没到地头,排长都会吹响停工的哨子。人们会哗哗啦啦从泥水里跋涉出来,一屁股坐在田埂上,从背包拿出铝饭盒,两眼巴望着送饭车来的方向,手里的筷子或勺子敲打着饭盒。地头响起一阵阵邦邦邦的响声。多年来,这个影像一直在脑海中趋之不去。

我想,当时不管是男是女,人人都把饭盒敲打的那么响,却没人表示反感或烦躁,大概就是一种共同的反叛心态吧?说这顿免费午餐是大伙儿的盼头,是因为这顿饭的确好吃。简单地说这顿饭,就是一个香喷喷,让人感觉挺解馋。

主食不是冒着热气的馒头,就是雪白雪白散发着锅底嘎巴香味儿的大米饭。那实实惠惠的猪肉炖粉条子,掌勺的师傅会给人人盛满一饭盒。在那个年月,平时要想管够地吃一顿肉,是一个很难很难很大很大的事儿。所以,在吃这顿饭的时候,心里会涌起一种幸福感。好像还会有种不参加插秧就会后悔的感觉。

在田间地头的大餐中,若略加留心,就会明显分出男女之间谁和谁比较近乎。因为,男人比女人能吃。一般女青年是吃不了一饭盒猪肉炖粉条子的。而男青年多半都能吃一饭盒多。这个节骨眼上,两个要好的男女,一定会往一起凑乎。多年来,一想起在地头那般没出息的吃相,心里反而有一种美滋滋的想头。这是一顿顿美餐和朦朦胧胧恋情夹杂在一起的幸福想头。


(3)

夏锄这活儿,自从我上小学四年级就开始干。要动锄头的活儿只有玉米和高粱。就是等到高粱·玉米长到半尺左右高时,间间苗,松松土。然后再等它们长到半米左右高时,进行洒药灭虫或手工灭虫。

高粱在生长过程中,很少有生虫子的时候。大不了在抽穗时会生一茬蜜虫。但蜜虫不像玉米地里的虫子那么祸害庄稼。要消灭蜜虫也很容易,只要用喷雾器喷洒一遍农药就完活儿。

而玉米地里若闹起虫害可不得了,虫灾严重时,一颗半米高的玉米苗上,会有好几只圆咕隆咚肥绿肥绿的虫子,快速啃食翠绿的玉米叶子。每逢发生严重虫害,人在玉米地里,很难找到一片没被虫子啃咬的玉米叶子。连队干活的人毕竟有限,遇到大面积的玉米虫灾,还是指望向学校求助,动员学生参加灭虫。

1974年,是我参加工作后的第一个夏锄。这一年,长势茁壮的玉米秧苗,似乎在一夜间生出许许多多幽绿肥硕的虫子。但一连的玉米播种面积,只有东岗地路南那几十垧地。

连队只给几百个学生一顿鸡刨豆腐加大米饭,外加每人三毛钱,玉米地里的虫子就被灭了。而我们有干过插秧的苦活儿垫底,要干夏锄中所有的活儿都会感觉轻轻松松。这一年,一连把东岗地路南那大片地,都种上了甜菜。由于甜菜也是拖拉机播种的,所以在甜菜苗长到一扎高时,需要人工间苗。

没想到的是,小河沟里还真能翻船。自1973年8月12日参加工作以来,处处争强好胜的我,在间甜菜苗时却掉了链子。这间苗的活儿实在是太腻歪人了。几天下来,让我尝够了有劲使不上的滋味儿。

这活儿说不上累,但要蹲着干。地垄的长度,从南头到北头足有500米。每人一趟要把着两垄,两手抓挠着薅掉那些多余的甜菜苗,两腿要蹲着一步步倒腾着往前挪动。一想到每天要来回间八垄甜菜苗,我心里那个打怵啊!

这些年人们常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那时的我呀,可真借上了排里几位姐姐妹妹的光。可能女性蹲着干活儿就是比男性灵巧。因为我看她们干着活时有说有笑的似很轻松。幸好我排里有十几个青年女性,而且左右挨着我都挺近。刚开始间苗的头一两天,我还能咬着牙坚持干。但是都落在最后打狼。渐渐的我就开始放赖,干脆也不顾脸面,匍匐在地下爬行着干。

这时,左右挨着我的两位美眉,就开始不声不响地在前边帮着我间苗。这样,我就能时不时地站起来往前跑几十米。从此,有关我与某某美眉恋爱的传言,就传的像真事儿一般。只不过,众多传言者,还真没看准我的“地下功夫”。

我真正的初恋,就在一个排里的姑娘中。只是直到花甲之年,还只有我们俩人之间才明白。为了感谢帮我度过间苗难关的美眉们,我就每逢到地头时,喊住用自行车驮着冰棍箱的人,给她们买几根冰棍。这样一来,众姐妹们都愿意伸手帮我干。那种其乐融融的气氛,真令我终生留恋。

我们那时的集体劳动,真是快乐无比。不管干啥活儿,我们这些小姑娘小小子们,都能变着法地做各种游戏。比如在间苗时,我们就做猜时游戏。游戏常常是这样做;一个人设十根冰棍的赌注,猜猜当时是几点。只允许有一分钟误差。每逢这时,众美眉们都鼓动我猜。可是连猜了几次,设赌者都是以掏五毛钱买十根冰棍为结局。

大伙儿都佩服地举大拇指说:“杨延斌这小子的心真有准儿,回回猜的八九不离十。”我被大伙儿鼓吹着,心里感觉那个美滋滋啊。这事儿很快就在全连传开。说不定啥时就会有人问我:“杨延斌,你咋猜的恁准呢?现在几点了?”

我虽然自觉好笑,但也只能装模作样地继续装:“你要是能请我们二排全体吃顿冰棍,我就把咋能猜准的诀窍告诉你。”其实啊,我哪有能猜准时间的本事。那是我和任丽琴,沈月华,周文辉,朱银霞,马雅君,于淑莲众美眉们相互配合,共演的鬼把戏。每逢猜点时,她们会在不同角度面对着我。不管我的视线与她们哪个相对,他们都会把手腕上的表对着我。看见了表针,我当然就会猜准了。

对于我来说,除间苗这活儿外,干别的活儿均不在话下。那时,就觉得集体生活有意思。有时赶上下雨阴天,若一连几天窝在家里不出工,还真感觉憋得慌。因为天天能和众多弟兄姐妹们一块儿劳动,真是累着苦着并快乐着。


(4)

北大荒的六月下旬,如果是大晴的天,天气也是死热死热的。偏偏这天下午,高高的天空瓦蓝瓦蓝。炽热的太阳光照在身上,让人有种热乎啦发烫的感觉。这天下午一点半到地头后,明显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一听说下午杨延斌要穿着棉袄下地拿打草,不仅我们二排的人要看热闹,就连一三四排的人也跟着起哄。阳光暴晒的豆地里,虽然微风吹拂着翠绿的豆秧荡起一道道绿浪,但那微风吹拂到人身上脸上,感觉就是热乎乎。

面对这烤人的天,认准赢定的蔡孝得意地拿话刺激我:“咋样杨延斌?咱就别费劲了。干脆就把卖冰棍的叫来,你就直接给大伙儿买冰棍吧!猜点儿你赢了好几回,这回输一次不算磕碜!”

被簇拥在地头的我,虽然心里直打怵,但嘴上却绝不能认输:“蔡孝,你别得意的太早喽!这冰棍啊,我非让你买不可!”我在大伙儿的哄声中,真要把棉袄往身上穿时,排长付义(以后成为蔡孝的岳父)或许是怕出事儿,一把夺过棉袄:“不行不行,杨延斌,这么大热的天,不干活还一身汗呢。你还要穿上棉袄?还不热死你啊?!不行,这个赌不能打!”

按说我该借坡下驴,可以借故排长阻挠不打这个赌。可是我犟啊!我碍于不服输的面子,还是把火炭般的棉袄穿在了身上。

《窦娥冤》中有六月下雪的情景,那已经够稀奇的了。但我却开创了在火热的六月天顶着太阳穿棉袄的先例,直到四十多年后,我仍认为这个傻气冒的太奇葩了。

那天下午的拔大草一开始,我就“雄赳赳气昂昂”地穿上棉袄进了大豆地。大豆地垄长有一千多米。拔大草这活儿,一个人一趟拔两条垄。从北头到南头,大概要一个半小时左右。也就是说,我得在这死热死热的六月天里,要把在冰天雪地才穿的棉袄,捂在身上一个半小时。

在这个不用穿棉袄就热得大汗淋漓的时节,我这下一穿上棉袄,历时就感觉整个上身滚烫滚烫得像被火包上一样。没过多一会儿,身上就感觉闷热闷热的又痒又痛,似有万千只小虫从身上往外拱。身上的汗和棉袄裡子粘连在一起,只感觉粘乎乎湿喽喽。

感觉闷热难熬的我,几次试图蹲在已没胸高的豆秧下,以躲避炽烤的阳光曝晒。但是,躲避了阳光,豆秧下不透气,更让我感觉憋闷得喘不过气。嗨呀,当时那种煎熬难耐的滋味呀,真有点儿痛不欲生的感觉。在这过程中,有人劝过我几次,要我脱下棉袄认输。说认可输一百根冰棍儿,也不能受这份洋罪!

大豆地里的赌局,到了最较劲的时刻。说较劲儿,是说这场赌局,已不仅仅是我和蔡孝俩人赌输赢的事儿,而是这个赌局又产生“次生灾害”。这场赌局的看客们也搅和进来。他们分成好几伙儿,相互间也赌上了。赌的是“杨延斌坚持不到底”和“杨延斌能坚持到底”,赌注是输者请全排每人吃一根冰棍。

本来有败阵认输可能的我,感觉有了同盟军,便暗下决心,一定要坚持把棉袄穿到地南头。戴在手脖子上的上海牌手表,指针已指向两点半。也就是说,我已熬过三分之二的时间。当然我也明白“行百里半九十”的道理。后边的棉袄将穿得更艰难。

此时的我呀,心里老是有一个念头:六月的天是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我是多么渴望天空能飘来一片乌云啊。可是,只见天上飘动着的一片片白云,像一团团浓浓的白烟。这老天没有一点儿要变脸的意思。

我期盼要是有一片乌云飘来,遮挡住火辣辣的太阳,风也就会历时变得凉爽。可是,这一切都是我的妄想。这时,排里的人时不时地大呼小叫地挑事儿:“杨延斌坚持住!”这些人可真不怕把事儿闹大喽,竟然还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火上浇油”,用《沙家浜》的台词调侃我“胜利往往就在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困难吓不倒英雄汉……”“杨延斌投降吧,别冒傻气了!我们赢了冰棍也有你一份!”

为了排遣难耐的燥热,让时间感觉过得快一点儿,我故意不和别人搭话,只在心里按分针走的速度数数。从一数到六十就是熬过一分钟。我就是这么一个六十一个六十地重复着熬到了地南头。

“蔡孝,我赢你啦!我赢了!”甩掉棉袄的我,兴奋地在地头狂呼乱叫了几声。跟着我赌赢了的伙伴们,也是一个劲地叫喊着“我们赢啦,我们赢啦!”

有句话叫乐极生悲。沉浸在兴奋中的我,可能是身上的水份都变成汗水流干了,突然感觉口干舌燥头发晕,而且一阵阵干呕。同时,后背也感觉像有针扎火燎一般。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句:“你们快看杨延斌的后背咋一片红呢?”

听到这么一声喊,我忽然觉得后背似有啥东西直从肉皮下往外钻,还伴随着火辣辣的疼痒。一时间,我感觉嗓子那个渴呀。行军壶里的水,早被我喝干了。我恨不得一口把大家递到手的水喝进肚里。足有五六斤水被我咕咚咕咚灌进肚里后,尽管肚子好像要被水撑破,但是嗓子还是感觉干渴。

别人告诉我,后背起了一大片像小米粒大小的血红疙瘩,疙瘩上还冒出白尖尖儿。等到三四点钟的太阳不那么火热时,吹在身上的风也有了凉意。可是这一凉爽,后背那片小疙瘩疼的就更厉害了。最要命的是到了晚上,有好几天不能平躺着睡觉。若一平躺,后背就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我。

这个赌我是赢了,可是也成了全连的笑料。有几个起初就劝我不要冒傻气的人,一想起来这事儿,就指着我的鼻子尖儿数落说:“看你是个挺奸挺灵的小孩儿,咋能冒这虎气呢!”

我这冒傻气的“光辉历史”已过去四十多年了,很期盼能和当年的小伙伴们特别是蔡孝再聚一起,重温当年那种傻乎乎的快乐。遗憾的是,这场闹剧的主角只剩下我自己。在六十岁就早逝的蔡孝啊,你或许在另一个世界想起这事儿,还会那般诡谲地哈哈大笑吧?


(5)

北大荒的麦收,一般开始于七月末八月初。也就是开始于夏末秋初。所以,我把稻花香的麦收视作秋收。

时至夏末秋初,北大荒大地里的多数庄稼,还期待于秋阳的照耀。特别是一片片高粱,还指望太阳把自己曝晒得更红;那一片一片玉米、大豆、水稻,还需要在秋阳的照射下才能灌足了浆。从季节上说,麦收的时间是足够的。但麦收能不能收的顺利,这得看老天爷脸色。

正巧的是,1974和1975这两年的麦收,都因一场场大雨而困难重重。一台台拖拉机只能趴在机窝里。一台台等着发力的康麦因收割机,也只能被冷落在场院里。机务排的人也只能像骑兵改步兵似的,跟农工排的人一样,拿起镰刀下麦地割麦子。这一割就是十天半月,必然会被累得腰酸腿疼拖拉胯。

其实,就像春天间苗一样,我是很打怵弯腰弓背割麦子这类活儿的,但绝不敢说出口。那年月,干活儿落后或拖后腿,那就是拖全排的荣誉。谁要是因自己而影响全排在全连的评比,那可是要遭几十人白眼的。那时的我们,处处视个人荣誉和集体荣誉为至高无上。

我下地割了三天麦子。排长的计量证明,我每天割的麦子都不少于一亩。割到一亩麦子的人,是要受到排长和全连表扬的。也就是说,能割一亩地的人为数不多。按理儿,小麦是好割的庄稼。但是,下哪场大雨前,都会有一场大风作乱。大风一刮,麦子被一片片地刮得东倒西歪。

麦地里的雨水会漠过脚踝。倒伏的麦子会浸泡在雨水里。每逢这种天气,就会有一幅幅大标语出现在田间地头:革命加拼命,龙口夺粮,颗粒归仓!尽管是在文革时期,但龙口夺粮的演绎还是真实的。

尽管割麦子很辛劳,但若能割到一片没被风吹倒的麦子,就已经很幸运了。至于大片大片像头旋儿一样倒伏的麦子,大家就得耐心地一撮一撮地割。在这个节骨眼喊出“龙口抢粮”是最形象的了。

北大荒的夏末秋初,早晨是凉爽怡人的。过了上午十点之后,才会感觉到太阳烤人。特别是这时的雨后,浸泡着雨水的麦地,被毒剌剌的太阳一曝晒,地下蒸发的水蒸气,感觉热呼呼直往人身上扑。加上头顶无法遮挡的阳光一晒,人们身上出的汗,会大大超过水的补充,人人会感觉口干舌燥嗓子眼儿干渴难耐。

这期间,割麦人群中,不断发生有人腹泻或拉痢疾。究其因,就是人们在大热的天,喝的是长时间放在地头·被太阳晒得乌突突的凉水。这么热的天,是细菌繁殖最活跃的时节。跑肚拉稀的人日渐增多。

减员的威胁,逼得人们特别是干部们,想各种办法解决水的问题。集思广益之后,连队决定采用井拔凉水里加醋、小苏打和糖精做土汽水。没想到,大伙儿喝了这种自制的土汽水,不但都说好喝,还真的抑制了腹泻和痢疾。

经过几次试验,人们都说我做的土汽水喝着顺口。于是,给全连往麦地送水的任务,就落在我身上。做土汽水儿很简单。把一百斤的压力罐,用压水井压出拔凉拔凉的水灌满,加进二斤醋,适量小苏打,少许糖精。然后把盖拧紧,装上28拖拉机送到各个地号。

拖拉机的颠簸,逛逛当当的水,会使小苏打产生激烈的溶解反应,灌内也就产生了汽水压力。这样的土汽水儿通过水龙头放出来,喝进嘴里还真的感觉挺酸甜爽口。

在稻花香,我因做土汽水有了点儿小名气。还有几个连队来找我学习过。其实这活儿没法教。就像做饭,一个人做的一种味儿。因为我在连队教了几个人,可是他们做出的土汽水,人们都说喝着不是味儿。

有一天,我被二营借去一天。第二天一回到连队,徐树林连长就开玩笑说:“延斌,你要是两天不回来,准要渴死几个人!”徐连长指着几个桶“看看吧,白瞎那些糖精了。大伙儿说只有你做的好喝!”

说来也怪,别说在麦地里干活儿的人说土汽水好喝,就连那些拉痢疾的人喝了冰冰凉的土气水,肚子却真的好了。这事儿一传开,就时常有职工家里的老人或孩子一闹肚子,就拿着暖瓶来找我灌土气水儿。那时的这么点儿小事儿,却让我体会到美滋滋的成就感。


(6)

北大荒的一年四季,秋收时节是最繁忙的。因为北大荒是一年一季庄稼,所有的大田庄稼,都赶在秋天收割。等到小麦晾晒完交到团部粮库入仓后,接着就是割谷子扦高粱,掰玉米割大豆,起土豆挖甜菜,拔萝卜砍白菜,还有一样最主要的大活儿——抢收水稻。

人们都说一年之计在于春,这话在北大荒的稻花香不全对。要我说啊,北大荒的秋天更重要。因为西伯利亚的冷空气,早早就会吹到北大荒。因而,北大荒的秋天最忙也最短。一旦下了秋霜,天下就渐渐地开始冰冰凉。说不定脾气很怪的老天爷,还会在阳历九月让一场呼呼叫着的北风,刮下一场大雪。

为和老天争时间,稻花香的秋天,必须要争分夺秒抢收庄稼。那时候上班,绝没有八小时工作制的概念,而是在天不亮就出工,天大黑了才回到家。人们私下都说那时上班是两头黑(这话很易被上纲上线)。那不是挣钱,而是挣命。

丰收的秋天充满诱惑。特别是那些大城市来的知青们,看着各种将要收割的庄稼,会有一种与本地人不一样的灵动。比如拔萝卜时,他们人人会在兜里装一把水果刀,把胡萝卜或大萝卜削掉皮再吃。本地人就没那么讲究。他们会抓一把萝卜英子,把萝卜上的土拧掉后就“喀嚓喀嚓”地啃着吃。有的人还边吃边自言自语:“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秋收很累,但其中也充满丰收的情趣。掰玉米时,人们很期待午饭的时间。这时,大伙儿会以吃午饭取暖为借口,点着一堆火。目的就是为了烤玉米。大伙儿会仨仨俩俩地凑到一起,削树枝的,寻找嫩玉米的,抱柴火的,点火的。尽管没人说话,但配合得相当默契。

排长会借故躲得远远的,装作没看见。因为这事儿毕竟是损公肥私,不是能正大光明干的事儿。心知肚明的大伙儿,只管把一岁岁玉米往削尖了头的树条上插,而后就举在火苗上烤。不一会儿,就能响起玉米粒发出噼噼啪啪的炸裂声,一阵阵玉米烤烈炸响后钻出的香味儿,随之会往人们的鼻腔里钻。

这种烧烤玉米的香味儿,有别于在锅里爆炒的玉米花。它会强烈地诱惑人的胃口。我们一个排的四十多人,只有几个老职工,多数是知青和当地的小姑娘小伙子。在啃玉米的时候,大伙儿只顾贪婪于香味儿,却顾不得吃相的雅不雅。就连那些爱梳洗打扮的姑娘们,也把鼻子尖和嘴唇儿蹭得黑乎乎。大伙儿吃完了烧烤玉米,紧跟着就是一场相互指着黑鼻头黑嘴唇的哄笑打闹。我多么期望能留住当年的快乐呀!

秋末冬初的场院是最热闹的。在宽200多米,长300多米的椭圆形场院上,随着太阳的升起,到场院干活的壮劳力们,被分成几个小组,开始收拾一堆堆粮食。卷苫布的,扬场的,挣麻袋的,打撮子的,过秤计量的,扛麻袋走跳板装粮囤的。

我被分配到最吃力气的装车组。收获的粮食堆积在场院,像一座座小山丘。每日太阳一出,座座“山丘”都被照耀着发出金灿灿的光。因为一台台胶轮拖拉机,在一车车从地里往场院拉粮食,这一座座“山丘”在天天“增肥”长高。

此情此景,就好像五六百人的汗珠子都变成粮食,一片片春绿都谱成了歌。不管你是什么性情的人,面对着眼前的丰收,你不能不乐呵。这个1975年的秋末冬初,我和连队的几十个壮劳力,一直扛了20多天的大麻袋。

当时我的体重120斤。我们离团部四公里。运粮的汽车一小时往返一趟。胶轮拖拉机一个半小时往返一趟。除连队自有一台28马力拖拉机外,借调营部三台汽车。每台车一天往返四趟,每车装载八吨,即每天往团部粮库交粮128吨。

想想看,一个120多斤的人,扛着超过体重三分之一的麻袋走跳板,一天还要扛200麻袋。现今,这个事儿有人信吗?嗨呀,不管你信与不信,我们八个人每天的工资就是1.25元,一连扛了二十多天的麻袋。

那时,二两一个的馒头,我一顿能吃12个,还得外加一饭盒猪肉炖粉条子。就凭这饭量,你就会感觉到我和我们有多累了吧?我还要说个现今人们不信的事儿:我们那么大的劳动量,不但没有怨言,反而是心甘情愿,其乐融融。凭的就是一种精神,一种境界。我由衷地怀念那时的汗流浃背!


(7)

四十多年前的北大荒,冬天的概念就是遍地皑皑白雪,牲畜和鸡鸭鹅狗都蜷曲在圈里。人在家里懒在炕上或守着炉子取暖猫冬。幸好,我在稻花香的那几年,正赶上查哈阳(当时叫55团)兴修水利。

这样,冬天的活儿就是在纵横交错的上水线或排水线刨冻土方,或是在用镐刨不动的地段,用铁钎和“掏耳勺”打炮眼,然后把雷管埋进炸药中。几声闷雷般的轰响后,坚硬如石的冻土就被炸成一块块冻土块。炮响之后,我们就用肩膀把冻块抬出河床。

所以,我那几年在稻花香不仅没猫冬,反而是度过了一个个天天后背和头顶都冒着热气的忙冬。关于北大荒冬天的色彩,我已在前几篇作品中描绘过。现在只说说与北大荒冬储有关的那点事儿。

我在山东的亲友多次问过我:,说北大荒那么冷,冬天有菜吃吗?这话要是现在说,如今的冬天,南方有的菜,北大荒样样都不缺。可是回到四十多年以前,北大荒的冬天,除了土豆萝卜大白菜,就是酸菜干菜和冻白菜。一年至少六个月,北大荒的饭桌上见不到绿色。

北大荒的冬天最不缺的就是肉。说起这猪肉,还得分开公家和私家。公家是指连队的大食堂。连队的猪圈常年养着一二百头猪,虽然连队不全说了算,但作为主要供知青吃饭的集体大食堂,一周杀一头猪还是可以保证的。所以,大食堂可以一年四季吃上现宰的鲜肉。

而居家过日子的家庭,就得把肉储存起来,准备过年或有大事小情时吃。在我看来,冬储猪肉,倒是北大荒冬季唯一优越的天然条件。人们称冬天的北大荒是天然大冰箱。这话倒是挺贴北大荒的谱儿。

在四十多年前的北大荒,一般人家都养一两头过年的猪。那个年月没有市场,一切应用品都指望姓公的商店。单说副食方面,每人每月凭副食供应票,可在当地的商店买到半斤猪肉。

所以,在七十年代谁要是在商店上班,那可比现在的公务员牛气多啦!那年月一人每月半斤肉,还不够一家人塞一顿牙缝的。现在听起来是不是好笑?可这就是当时的实际生活。所以,一家人想管够吃一顿肉,就只能指望自家养一两头猪。每逢一入冬,人人都盼着大地冻到邦邦硬,大雪下到盈尺厚。老天一旦冷到这个份上,家家的猪,就到了挨宰的时候。

说起四十多年前的杀猪,我还真有个难忘的事儿呢。那是1975年下大雪之后,这是我在稻花香度过的最后一个冬天。这一年,二姐喂了三头猪。不知是预感到我要离开稻花香这个家,还是二姐见我整天刨大河见不到荤腥,非要早早杀了那头400多斤的肥猪不可。

二姐喂的三头猪之间有亲缘关系。最大最肥的一头,目视已超过千斤。二姐就看着这头大猪招人稀罕。虽然已喂了两年多,性价比已经不合算了,但二姐就是舍不得杀它。方圆几十里的人听说有超过一千斤重的猪,都时常跑到姐姐家参观这头猪“爷们”。这头猪已经肥到起居进食都困难的程度。

它要站起来时,不是借助地的坡度,就是借助人在它的腰间处,用一块宽木板使劲掀它一把。姐姐把自己喂的这头千斤猪当成宠物,来一波人看,姐姐就高兴地显摆一把。

姐姐说:“就凭有这么多人来看这口大猪,我也舍不得杀它。让它活到啥时候算啥时候吧。就让它像人老死一样。”后来这头千斤猪还是被甘南县什么部门高价买走。就在千斤猪要走的那一天,二姐就像人家是来抱她孩子似的舍不得。

她让人帮着猪站起来后,用小盆崴了一盆黄豆,端在猪嘴下让它吃。黄豆对于猪,就像肉对于人,是上等嚼过。而这头千斤猪和二姐似有恋恋不舍之意,它在嚼着黄豆的同时,一个劲地用猪拱嘴触碰二姐的手。

起初,二姐只是掉眼泪。当猪拱嘴轻轻碰到姐姐的手时,姐姐哇地一声跑进屋里,趴在炕上哭了好一阵子。

剩下的两头猪是“哥儿俩”。被买走的千斤猪是这两头猪的“父亲”。对于三头猪来说,一头被卖,一头要被杀,真是到了“家败猪亡”的境地。姐姐烧好两大锅水,准备退猪毛用。请来的屠夫戴好了围裙,把手里锃光瓦亮的杀猪刀,在油汪汪的皮条上一反一正地蹭几下。那蹭刀子的姿态有些夸张,好似要故意制造一种杀场的气份。

剩下的就是抓猪。一头400多斤的猪,要挣扎起来,正经要几个壮汉才能按住。先说抓猪和捆猪,这需要力气和技巧。若配合默契,三个壮汉逮一头猪足以。话说这天姐姐家杀猪,由我和姐夫外加一个邻居帮忙。

商量好的由我先抓住猪前腿,他俩依次抓住后腿和按住猪腰身。没想到的是,我一抓住前腿,猪就没好声地嚎叫。我一使劲搬前腿,四脚失衡的猪就啪唧一下摔在地下。姐夫和帮忙的人若及时上手,很快就会绑起猪的四腿。

实际情况是,姐夫蹭蹭地几步蹿趟子跑了。姐夫过后才老实交代:“自家养的猪,舍不得自己动手杀它。”他这一舍不得,可坑苦了我和帮忙的。我俩按住一头400多斤的猪,可是用上了吃奶的劲儿。费点儿力气倒无所谓,关键是我们忽略了那头猪“弟弟”。

原本老老实实趴在猪圈的“弟弟”,大概愤慨于“爹”被卖“哥”要被杀,趁人忽略于它不备,突然跃出圈门,直奔杀它“哥”的我们撞过来。这头猪是要和我们拼命!

淬不及防的我,一头栽倒在猪头前。要拼命的猪虽然没撞到我,但它张开的大嘴,却把我裤子的屁股部位撕下一大块布。也就是说,我若不栽倒在那头“猪哥哥”的猪头前,就会被那头拼命的猪狠狠地咬上一口。

多悬!但是,那头本要被杀的猪,却趁机挣扎着起来跑了。二姐说:“这头猪该着不死。别杀它了,让它活到过年吧。”就这样,一头“猪弟弟”拼命救下“猪哥哥”,一时成了当地奇谈。

既然那头猪暂时保住了命,我得借机说说冬储猪肉的事儿。在稻花香的那些年,姐姐家每年杀猪时,冻猪肉的活儿都由我干。我把这冻猪肉的活儿当游戏。要不说北大荒是天然的大冰箱呢,冬天屋外的温度,白天零下三十几度,下半夜冷时能达到零下四十几度。冻猪肉的活儿,几乎是家家冬天必干的。

冻猪肉的程序是这样的:把一整头猪卸成若干小块儿后,用凉水洗净血水,摆放到木板或长条凳子上,然后用凉水一遍一遍往肉块上浇,使肉块一层层结冰。这样,是为日后化开吃时就不用洗了。然后就选个背阴的墙角,用铁锹挫来干干净净的雪,再把雪边拍边浇水,先打出一个结结实实的冰雪底座。把一块块已经上冻的肉,摆列在冰雪上,再一层层撒雪浇水,直至把肉厚厚地埋起来。

这样明目于外,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狗阿猫阿的都知。但是,人要拿,须用尖镐刨。狗啊猫啊的要叼,即便是啃掉了狗牙猫齿也叼不走肉。这种储肉办法,既安全又保鲜且卫生。这真多亏老天爷年年给北大荒一个这么冷的冬天,并且下几场干干净净的大雪。

说完北大荒的冬天,把肉冻在屋外,再说说北大荒真正的特色冻白菜和冻梨冻柿子。在北大荒,为应付漫长的冬天没菜没水果吃,家家都得有一口像样的地窖。为给地窖保温,家家挖地窖就像盖房子差不多。只是盖房子是往上磊,盖地窖是往下挖。一

般的地窖,都挖的宽宽超超,大概在两米左右宽,长度和深度都在三米左右。为防止菜窖塌陷,上盖时必须横上几根房梁木,然后再密密麻麻铺上若干根椽子或是木板,压上一垛麦秸豆秸包米秸或是柴火。这样给菜窖盖上“被子”,不管冬天有多冷,也能保住窖温在零度左右,以便让地窖里处于似冻非冻的保鲜状态。

一般在这个温度下,窖里的白菜土豆都适宜。只是窖里的大萝卜和胡萝卜要用沙子埋起来。家家窖里有了这四种菜,再加上猪肉粉条冻白菜冻豆腐和酸菜一调剂,就是几十年前北大荒人近七个月的主菜。那时候人们常说,东北的冬天,就是喝酒吃肉长膘看纸牌推天九,吊儿郎当养大爷的时候。

但我在前边说过了,在1973年至1975年年底,我正赶上稻花香兴修水利。这样一来,不但没法把自己当大爷养,还天天把自己累成瘪犊子样。往年本是“猫冬”的冬天,让我们给变成了冬天大干的红红火火。

稻花香一连的大食堂,冬天要管一百多个知青和二十多个老跑腿子的嘴吃饭。这可不只是个简单的一日三餐问题。一个食堂,两口大锅,不但要用米面蒸煮出许许多多故事,还要煎炒烹炸出生活的苦辣甜酸味道。

大食堂只有三四个人,除正常的一日三餐,还要不可预见地应付当官的借故来连队吃小灶,有时还要应对连长指导员签批的病号饭。这一切,若在七八九月份不算难事儿。但到了稀缺蔬菜的寒冬腊月,食堂的大师傅们可就犯了难。为解难题,连队就必须有个大菜窖才行。


(8)

北大荒过冬的菜窖,分为暖窖和冷窖。暖窖是指挖在屋里的窖。这种暖窖多数私家大户都有。所谓暖窖,就是在屋中间挖一个长方形大坑,用厚厚的木板和地面铺成一平。然后把一些常用的蔬菜和需要保鲜的苹果或梨之类,储存在地窖里。

多数人家也把过年过节买的糖果放在地窖里。一般情况下,主人若能当着客人的面,掀开屋里的窖盖下去拿东西招待,证明来者在主人家人眼里是贵客。冷窖,就是挖在室外冰天雪地里的窖。

冷窖不仅仅家家户户都有,只要是有食堂的单位都得有。因为那个时候,冬天的北大荒,无任何地方能买到新鲜蔬菜。在菜窖里储存几样菜,就是那个年代熬度冬天唯一的指望。

家里或连队的冷窖,年年入冬前必需清理或者重挖。即便是不重挖,也要把窖盖完全掀掉,晾晒几天,使窖内的一氧化碳毒气完全散尽。因为在当时,被菜窖里的一氧化碳熏倒或要了命的事件时有发生。

1975年秋天,也就是我在稻花香生活工作的最后时光里,我和另外五个棒小伙子,被连长从水利排抽调到后勤排挖菜窖。挖菜窖这活儿,对于我们几个出了名的农田把式,根本就不算是啥重活儿。而且在挖菜窖的两天里,连队还管一顿午饭和晚饭。

两天一共四顿饭,大食堂的田司务长,认为我们六个小伙子是帮着食堂干活儿,就让大食堂掌勺的关师傅,顿顿以大米饭和肉为主。所以那两天的四顿饭,土豆炖牛肉,猪肉炖粉条子真是可劲儿地造。正是这四顿饭,让我有了一个特别意外的发现。

挖菜窖的时候,已经到了收秋时节。被秋霜打了的庄稼叶子已经发蔫。连队的菜地和私家的菜园子里,挂在茄秧上的茄子种,吊在黄瓜秧上的黄瓜种,似乎在期盼着秋风秋霜吹打后的成熟。而那些没成熟的黄瓜柿子茄子辣椒,都被霜打得发蔫了,绿绿幽幽的菜秧子也在一夜间变黄了。

在这个时节,我们六个壮小伙子能在大食堂吃到这些菜,心里就吃出了一种收秋的感觉。记得是在挖菜窖的最后一顿饭,做饭的关师傅在给我们陪酒时说了一句话:“几位小兄弟,我只能陪你们喝一杯。我得把那些柿子蒸出来。”这时我好奇地问了一句:“关师傅,你咋还蒸柿子呢?蒸柿子咋个吃法呀?”经关师傅如是这般地一说,我的脑袋恍然开窍。

挖了两天菜窖后,连长批准我们歇一天。这一天,我就盯准了两个地方,一是营卫生所,二是营兽医站。我死缠硬磨这俩所的熟人,要了二百多个葡萄糖注射液的瓶子。但他们问我干啥用,我就是不告诉他们。

当时在饭桌上,我听关师傅一说能用瓶子储存柿子后,就默默地动了心思。我怕这事儿一嚷嚷开,去卫生所要瓶子的人就太多了,那样就会影响我自己,所以我偷偷地耍了个小心眼儿。

当时,菜园子还能摘到没红透的柿子。连队菜园子卖的柿子才五分钱一斤,我一次就买了四百多斤。卖菜的女人们当面问我买恁多收秋的柿子干啥,吃不了可就白瞎了。我只是笑而不答。但我知道,当我一转身走远,那几个卖菜的娘儿们准会嘲笑地骂一句:这个大傻瓜!

我要用玻璃瓶子储存柿子,以便在数九寒天拿出来吃个新鲜。这事儿要是放到现在,看起来挺可笑,但在四十多年前的北大荒,而且是在北大荒的农业连队,这还是个挺新鲜的事儿呢。

要说起来,我做事儿是挺狠的。我头一次做过冬的柿子,就下了大功夫。整个过程是先烧一大锅开水,把洗净的二百多个葡萄糖注射液瓶子烫一遍。这期间,二姐和一家人轮流问我这是要干啥?我就指挥一家人分工伸手一起劳作,洗柿子的,把柿子切成小块儿的,往瓶子里装柿子的。人多就是出活儿。二百多个瓶子,两个小时就装满柿子。剩下的就等着一锅一锅把柿子蒸熟。

家人们一边干着活儿,也就知道了我要干什么。装满柿子的瓶子,在下锅蒸时不要盖盖。蒸熟蒸透后,要把瓶子出锅彻底晾凉,然后盖瓶塞。我把二百多瓶柿子都蒸熟封瓶后,存放到菜窖里。

1976年元旦,我第一次从菜窖取出五瓶柿子。一道西红柿炒鸡蛋,让一家人在冰封雪飞的大冬天,第一次尝到了新鲜柿子的味道。这事儿很快就在左邻右舍疯传扩散开来。我虽然在当月就从稻花香调到浩良河化肥厂,但我用这种方式储存西红柿的做法,却在当地扎下了根。

从这一年以后,当地有菜窖的人家,在每年收秋前,都会或多或少地储存若干瓶西红柿。只是这样一来,原本不起眼儿的葡萄糖瓶子,却被人们炒作成了紧俏稀罕物。据说,每逢到做柿子的时节,一个葡萄糖瓶子能买到五毛钱。

其实,说起北大荒的冬储,还有一个最让人们不起眼儿的事儿呢,就是冻白菜。说不起眼儿,是说凡是能冻的白菜,都不是让人看着顺眼有芯的大颗白菜。到了收白菜季节,人们可以把那些没长成白菜形状的扒拉颗子,随意往墙角旮旯或房顶上随意一扔,任那寒流风雪不留情地吹打,或是被积雪埋在房檐下。

但是,一旦有人想起被人像破烂一样扔在一边冻得硬帮帮的冻白菜,把它从犄角旮旯拾起,放到开水里一炒,攥干水分,抖搂开放到盘子里。然后把红红的干辣椒放进花花开的油锅里一炸,再从酱缸里舀上两勺子自家下的大酱。把大酱和辣椒搅和韵后,炖熟出锅入盘。

在北大荒,这道冻白菜蘸辣椒酱,就像狗肉包子一样上不了酒席。但是,这却是一道人人都想吃,现在又很稀缺,不值钱但很贵重的地方特色菜。

在离别北大荒的二十多年间,我还是冬季回北大荒的次数多。不管是到亲属家或朋友家,只要一问我想吃啥,我就是认准老三样:大豆腐,干豆腐,冻白菜。有亲朋调侃说:“你要吃的这些,都是我们喂猪的东西。”我就干脆回敬道:“那你们就把我当猪喂吧!”

说来真奇怪,1975年入冬后,我就摁着冻白菜蘸辣椒酱吃个没完没了。早晨吃,中午吃,晚上也吃,顿顿吃也吃不够。但是,这冻白菜只让我可劲地吃了一个多月。

1976年的1月21日,我揣着一张改变一生命运的调令,在拉哈站登上73次列车,赶赴当时的兵团化肥厂(浩良河化肥厂)报到。事后得知,那八垛本想让二姐喂猪的冻白菜,倒成了稻花香的一道上等菜。

不管是家里人还是外来的客人,只要想吃冻白菜这一口,就到二姐家去要。特别是那些来自大城市的知青们,更是对冻白菜情有独钟。他们隔三差五地到二姐家,等着二姐把冻白菜焯好后,再一碗碗一盆盆地端走。

久而久之,在这个1975年年底和1976年年初,二姐家倒成了冻白菜“供应基地”。再以后据说,每逢秋天,往年那些扔在地里没人要的扒拉颗子白菜,倒成了人人待见的抢手菜。

 (文章篇幅较长,略有删减)



总编:骆圣宏

特邀编辑:智日慧


文/杨延斌

笔名水务。1990年加入北大荒作家协会。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2015年荣获第二届中外诗歌散文邀请赛一等奖,同年荣获全国诗歌散文联赛银奖。《人民作家》专栏作家,《作家世界》签约作家。1956年生于山东省平原县。退休后定居济南。先后当过农工,锅炉工,宣传干事,企业报主编。1986年始在《农垦报》,《佳木斯日报》,《伊春日报》,《黑龙江日报》,《工人日报》,《中国企业政工信息报》,《中国化工报》,《北大荒文学》,《北大荒日报》,《长河晨刊》,《齐鲁晚报》《中国散文》网等报刊发表杂文,散文,报告文学,小说等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曾获黑龙江省征文一等奖,《工人日报》优秀作品奖。北大荒文学特别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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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德不需青史传(陕西/张震)

散文

北大荒轶事(山东/杨延斌)

青涩涩的岁月酸溜溜的情(盐城/许如亮)

失忆的母亲(山东/孙其昌)

再聚首,应有湖光共山色(盐城/朱国平)

小说

停 电(山东/张道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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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等 你(盐城/戴媛媛)

朱安华哲理诗三首(徐州/朱安华)

散文

又见玉兰(盐城/江兴林)

记忆中的油布伞(南通/王晓红)

老屋情思(大理/马永欢)

重庆印象(广东/唐赵芳)

小说

不诚实的小男孩(辽宁/李桂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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