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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小说 韦力(苗族):三江红(上)

民族文学 2018-11-06 09:38:33

1

 

午后的风轻柔和畅。临州奇石馆广场上彩旗飞舞,鼓乐喧天。花簇锦团的主席台后,巨幅会展牌气势逼人,展牌上奇石“江山如此多娇”彩照,将主题词“第十届中国(临州)奇石节暨展销会闭幕式”衬映得熠熠生辉。

三时许,区市有关领导、全国观赏石界顶级专家、特邀嘉宾依次坐到主席台上,闭幕式主持人、临州市政府秘书长林彬宣布闭幕式开始。砰,砰,砰……十三声铳炮响过,从大苗山请来的三支芦笙队各以本队大芦笙为圆心,围起三个同心圆。三支队的芦笙头(领队)呢呢呢奏出三声发令曲,刹那间,众达亨(达亨:苗语,小伙子)拼力鼓起腮帮,三支大芦笙、几百杆小芦笙同时暴响;上百名达配(达配:苗语,姑娘)移步、摆头、扭腰、甩手,翩翩起舞。

一堂轻快的芦笙歌舞后,林秘书长宣布请朱市长作重要讲话。面容清癯的朱市长笑笑,重要的话我就不讲了,讲点心里话吧。这些年,临州下大力气治理环境,发展奇石产业。临州是个山水园林城市,我们的公园、会所、宾馆,都陈列有临州奇石。当然,其中也不乏全国各地精美的石种。我们就是要通过赏石、藏石、研究石,来大力弘扬爱国主义精神,大力弘扬民族文化传统,努力打造宜居临州、生态临州、文化临州。奇石是临州重要的名片,在打造这张名片上,广大石友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这里我要特意介绍一下马长斌先生,他和他的团队跋山涉水历尽艰辛,终于把沉睡亿万年的三江红开发了出来。这很了不起啊。过去有石友笑话我们,说临州号称中华石都,却没有自己名头响亮的奇石,净拿别地人家的石头来充门面。现在,这个说法已成历史。临州,开启了以三江红为代表的赏石艺术新时代。小马你站起来下,让大伙认识认识……

个头一米八几的马长斌站起来时,竟像小女孩般满脸彤红,他手足失措地前后左右连连鞠躬。

朱市长示意马长斌坐下,说,最后,我向中国观赏石协会、各位来宾,以及广大石友们表示衷心的感谢!朱市长起身作深度鞠躬。雷鸣般的掌声淹没了整个会场……

浸淫在中华石都里的临州人,对金奖银奖这类石头早就没了兴趣,他们关心的,是谁将成为本届特别金奖的得主。金、银、铜奖颁过后,全场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满头银发一丝不苟梳向脑后的中国观赏石协会会长张默先生身上,只见他潇洒地从司仪捧过来的礼盘上拿起一只红色信封,打开,朗声道,现在,我宣布,本届中国奇石节特别金奖是——“江山如此多娇”,得主——马,长,斌……

哗——全场拼命鼓掌。芦笙踩堂舞,再次舞了起来。

 

2

 

广场上人都散尽时,马以中开辆东风大卡拉来享略等几个小达亨,他们在车厢后沿架了两根杉木棒,然后把“江山如此多娇”挪过来平放到杉木棒上。呀呜(苗语,好呀),上!呀呀呜,上……巨石前端越过车厢底板时,马长斌说上去两个人接应,以中和享略就嗖地蹭上车厢,牢牢托住巨石前段。马长斌还想说点什么,右边那支杉木棒突然就翘了起来,车下几个达亨见状遽然跳开。马以中死死扛住巨石右上角,左边的享略,也使尽力气压住他那一面,但是晚了,巨石猛然砸向车厢挡板,砰的一声跌落地上。

完了……看到巨石被磕掉一角,马长斌抱头蹲下身去。几个小达亨也懵了,他们呆立原地,噤若寒蝉。俄顷,马长斌起身冲进奇石馆,拉来几名保安说大伙帮个忙。保安队长小廖问,马总你讲恁子搞?马长斌一脚踹飞杉棒,我们几个在上,其他人在下,帮我掳它上去。廖队长说这算什么事咧,上!

这一次,巨石轻轻松松就上了车,众人再呀呜一喊,“江山如此多娇”就给挪成竖向,稳稳当当贴靠在车厢挡板一侧。跳下车,马长斌给保安一人一盒真龙海韵,就让以中开车。马以中低声说叔你不去临州饭店了。马长斌说,不去了。以中说不去怕不好吧,你不去,人家就认定我们有事了。马长斌说那好,你把车开回去,不要卸车。以中说,叔你放心吧!

马长斌拨通吴光义电话,说吴总啊,“江山”崩了一角,去不了澳门了。吴光义说,不要急嘛长斌,等我到了临州再讲嘛。哦,对啦,事情才发生,怎么昨晚就有人打电话,说“江山”完了,废石一块了,怎么回事呢?

吴光义的话让几张面孔来回闪过马长斌脑海,最终一张也定格不下来。

临州饭店四楼餐厅里,二十几张圆桌分四列排开。马长斌进去时,大厅已觥筹交错,声喧如潮。马长斌瞅个空位坐了。这一桌,都是相熟的石友,大家说马总你这本届石王,应该坐到主桌去才对。马长斌讪笑说,一样,哪都一样。

朱市长领着张默会长一行从主桌过来,依次给每桌敬酒。到马长斌这桌时,全桌干杯后,朱市长又斟满酒跟马长斌单独碰了杯。朱市长说小马好样的,三江红给临州长脸了,好好干啊!马长斌只是呵呵呵,竟说不上一句答词。

市领导尽了礼数,就走了。唱主角的,便轮到了临州奇石协会几个头头脑脑。谭应堂率奇石协会副会长、理事长、秘书长一干人过来,他吩咐临州市奇石协会秘书长符小泉,给马总满上,大家敬他一杯。符小泉斟好酒,双手擎杯:多多关照啊马总,我先喝为敬啦!一旁的副会长徐世明说不行,马总老家敬酒是要交颈的,得喝交颈酒才算。符小泉说交就交咧,哪个怕哪个?跟着就要扑过去。谭应堂一把将她扒拉开:你喝多了!来,小马,我敬你一杯。这次临州奇石交易突破十个亿,首破十个亿啊。你一人扛了一千万,哪有不敬酒的道理?小马,听讲苗山有种蚂拐,呱呱呱叫声大过天,抓起来才晓得还没脚拇头般大,是这样不?来,我敬你。谭应堂跟马长斌说话,余光却瞟向徐世明。

谢谢谭会长,应该是我敬你!马长斌举杯一饮而尽。

谭应堂与徐世明的暗中角力,已不只奇石圈里知晓。身兼副会长的徐世明,尽管无处不照应着谭应堂,谭应堂也凡事表示要跟徐世明商量,但两人的不合,早就成了临州的街谈巷议。徐世明玩石早,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他发现了大化彩玉石,并在不到一年时间里让大化彩玉誉满九州,为南国奇石走出国门奠了基,他也因此顶戴了自治区政协委员、临州市政协副主席、致公党临州市主委、临州市奇石协会副会长等一笸箩头衔。谭应堂则不同,任奇石协会会长前,他是临州市人大代表、市文化局局长兼《石道》杂志主编,编发也写了不少赏石文章,被奉为业界权威,他积极活动,成立了挂靠社科联的临州市奇石协会,退二线后,他一屁股坐正了奇石协会头把交椅。谭会长酒喝高后会说,不是我牛逼,临州七八十个“民团”,正处级的就只我这个石头,你讲硬不硬?有人反驳他:照你这样讲,干脆让老徐当会长,奇石协会不就副厅了?谭应堂说,哼,他那个括弧里的副厅,能给协会弄来钱么?跟你说,我现在是正处领导副厅!这话让朱市长听到了,朱市长就正告谭应堂要注意讲话,在局长位子上呆了那么多年,怎能讲这种无原则的话?不过也难怪他硬气,奇石协会成立前,临州奇石交易呈无序失控状态,税收就别指望了,马路边、地摊上,卖石头的东游西荡跟你打游击呢。就算不打游击,卖一千的说才卖一百,卖两万的牛逼说二十万,税局要收税,怎收?奇石协会成立后,谭应堂辛辛苦苦调研了半年,联络文宣系统十数名代表,向市人大常委会提交包括建设东环奇石城、天山奇石馆、箭盘山奇石交易所等在内的十个议案。主管经济的常务副市长曾德松对这些议案一概喊好,人大常委会当然一致通过经费预算,临州奇石从此迈进新天地,国家级奇石节展也从此格外垂青临州。会展好啊,一个会展交易额就超亿元,临州税收从此节节攀升。这个功劳,能说会写的谭应堂当然记到了自己的功劳簿上,于是自治区人大代表花名册很快就登录他的大号。相比之下,市畜牧水产中心技术干部出身的徐世明,心里是有苦的,不只一人跟他讲,谭应堂背地里经常笑他“阉猪佬”。徐世明只能自嘲——伙计,爱走夜路你就走呗,“阉猪佬”我不会去你的势的!

 

3

 

马长斌正思量如何开溜,手机铃声就恰到好处地骤响起来,他起身晃了晃手机,说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出了大厅,马长斌听清楚了景和春的话。景和春说三河湾那块地没指望了,自治区林业厅不同意临州市方案。轰!马长斌脑袋里炸起了响雷:和春你莫讲了,我马上去你那。

的士嗖嗖疾驶,转眼到了三河湾林场岔路口,马长斌叫停的士下车。路口一侧,就是林场原先置换给他们的地块,马长斌要好好看一看这块让他忽喜忽忧的地。

本世纪初,国家深化国有企业改革,将企业所有社会化服务机构,如学校、医院等剥离出来,移交地方政府。按政策,这些机构剥离后,允许私人承包接办。临州市决定用好用足国家政策,拿几所学校、医院作民办试点。马长斌联络同学好友,领衔改制原自治区林业厅直管的三河湾子弟学校,成立了九年一贯制奥博双语实验学校。马长斌倾其所有,还抵押房子贷了款,之后又跟徐世明借了五百万,先后投进奥博近千万。硬件盖顶的奥博,一时声誉鹊起,想进奥博的,排成千米长队。谁料想,这辉煌竟只昙花一现,才几年,奥博学生就从高峰时的近万人猛跌到一百来丁。为解决好改革带来的问题,切实维护社会稳定,临州市决定分流奥博的学生和有编制的老师。市政府商三河湾林场同意,将学校原址、奥博投资者扩建新建的校舍等设施返还林场;作为补偿,林场将紧邻临林大道的一块生活用地划给投资者。

夜风中,白杨树梢轻摇曼舞,一地的月光,被反复剪碎、缝合。这块地,催生了马长斌私人奇石馆梦。但现在,这个梦也像地上的月光,碎了。

马长斌拖着笨拙的脚步,爬上教工宿舍五楼。

跟你说过多次,少喝点,你啊,就是不听。开了门,景和春就絮叨不已。三十出头的景和春,是原三河湾林场子弟学校教导主任,奥博登场,聘她当副校长。景和春外表温和文弱,内心却倔犟得很。校企剥离前,在场部保卫科当科长的老公曹平让她改行,景和春死活不干。曹平说那散伙吧,景和春真的就卷起包袱,住进了学校教工宿舍楼。在马长斌看来,景和春简直就是自己的前妻刘雅琴第二,于是无须旁人撮合,两人很快就凑在了一块。

景和春今晚穿了件淡紫色纱衫,一头乌发绾在脑后,颈脖就显得愈加修长。马长斌把定景和春臂膊,摁她坐到沙发上,你的消息确凿吗。景和春说,场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区里的文件应该也到了临州市,你若不信,问下老徐呗。马长斌眼前起了雾,难道就这样了?

景和春俏皮地扬起尖巧的下巴,补偿总会有的,到时再讲呗。马长斌说,你到那,还好吧?景和春打了下马长斌的手,好什么好,正当业务没做,大家四出找米找油,给委里搞福利呢。

确实,景和春到教委装备中心后,就一直往周边县份跑,一个半月都没跟马长斌打照面了。景和春推推马长斌,莫楞了,去洗洗吧……

 

马长斌枕着双臂平躺着,思绪万端。鼻息匀停的景和春小猫般依偎着马长斌,光洁的手臂攀在他胸前。窗外隐约的林涛,像海潮,潮声里,刘雅琴母女来到马长斌眼前……

师大毕业,马长斌被打发到融州最偏远的一所乡中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两年后将分到贝江边上一所初中的刘雅琴调过来。从此,小两口就运交华盖,校长成天指手画脚找他们的茬。夫妻俩逆来顺受一忍再忍,火山终于在女儿马小燕出生后爆发了。孩子刚满月,校长就令他们夫妻分头下村家访,三四十里山路啊!马长斌跟校长拍桌子,又跑县教育局要调动。教育局说你还在闹事啊,再闹,就只有村小教学点可去啦。就在他们快要崩溃时,刘雅琴远在美国的姑母回来了。此前,姑母投资办融州大学的说法,像一粒酒曲掉进糯饭钵,将苗人的蜜感发酵到了极致,姑母真的回了,融州方面立马高规格接待。县教育局一位副局长亲自驾车进山,接刘雅琴母女出来与姑母团聚。知悉侄女境况,姑母唏嘘不已。姑母回美国后不久,加州一所大学就寄来了接受刘雅琴留学的一揽子文件。马长斌四出举债,办好妻女赴美所需一切。波音梦幻在上海虹桥机场腾空而起的一霎那,马长斌泪流满面,他知道,依刘雅琴脾气,今生今世她再也不会回来。果然,两年后刘雅琴寄来让他签字的离婚书,而此时,马长斌也已辞职下海扑腾了一年多。

那一年,神州大地春来雷动,巴掌大一个县城,七八家砖厂日夜作业,热火朝天。马长斌玩不起砖厂,想搞个采沙场,但身背数万元借款,沙场也是梦想。马长斌跟同年贾通明借了台小手扶,拉上初中毕业就死活不愿读书的侄子马以中,到融江河对岸去淘河沙。

辛苦了一年,叔侄俩从河滩里扒拉出八万块血汗钱,便买了手扶拖拉机、机帆船,又在东门码头砌了个装卸平台,安装了门吊、沙漏,不仅自己淘沙,还收购了沿河沙子。尽管一立方细沙才卖十五块,但三年下来,马长斌还是稳打稳扎赚了近四十万,他还清欠债,将老屋改建成一栋三层半的小洋楼。

机遇说来就来。那天在老坑口淘沙,铁铲接连硌石头,马以中火了,丢开铲子将石头一股脑甩到坑顶。嗬哟,这是什么石头呢?阳光下,皮质如鹅蛋白般瓷细的卵石鲜艳夺目。马长斌才拿起一块,就失声喊起,以中你看。以中一看也惊呆了,这全红的卵石上,金色纹路竟是总设计师的行草签名。以中说,这个,这个……怕不会有事吧!

叔侄俩收拾工具回家,那堆石头,撂在楼底杂物间。一个月过去,没事;两个月过去,没事;三个月过去,还是没事。不但没事,三个月刚过,玉融建材有限公司执照就批了下来。而此前,马长斌求爷爷告奶奶跑了一年多,就是办不了……

 

还不睡啊?景和春拧亮台灯,瞅瞅床头柜上的钟:咦,都四点钟啦,还想那地块的事?

马长斌轻抚她背脊,没事,睡吧!

 

4

 

林临高速大部分路段,马以中让别克君威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疾驶。

吴总,那“江山如此多娇”您还是算了吧!这次金奖评了十个,您尽管挑。后座上,挨着吴光义的马长斌满怀歉意。吴光义说,长斌啊长斌,我定金都打给你啦,而这尊石王,我到现在还没见过真身呢,你总该让我见见吧!马长斌喉头有点哽:吴总,您总在关照我。吴光义说,关照谈不上啦,我不也拿了你很多的宝贝么?哎长斌,这次北京开会,曾市长说要聘我当临州“三产”顾问。哈哈,政府的事,怎能雇(顾)我来问啊?马长斌听了差点蹦起来:太好了,有您出谋献计,临州就不愁发展不起来啦。

别克君威下了高速,直奔奇石城。

吴光义抚摸着巨石的缺痕,崩这一点,没事。他摘下眼镜,鼻尖贴着石面喃喃自语:真是大自然杰作啊,这石质,细腻、坚硬,这海水,这山峰,这古树,哎,还有这滚圆的日头,啧啧……长斌你不是不想出手吧?那好,一千万,成交!

兜里电话铃声响了,吴光义摸出手机,曾市长啊,对,在小马这,对对,“江山如此多娇”,这小子说出了大问题,我看是没问题。对,我要定啦。这个……不不,我安排,你得赏光啵!唔,好……吴光义将手机递给马长斌,曾市长找你。

曾副市长说晚上有个重要会议走不开,让马长斌招待好吴总。马长斌说,曾市长您放心,我会安排好的。曾副市长笑道,一千万到手,你小子敢说不会?

宴席设在丽江宾馆贵宾一号厢。当晚,谭应堂、徐世明等临州奇石界名流都到了。按曾副市长意思,马长斌还请了临州日报记者黄继五。分别三年多,这一见面,大家都热情地轮番给吴光义敬酒。几个回合下来,谭应堂端杯离座,他要敬黄继五酒,感谢他这多年来大力宣传临州奇石。黄继五干脆就让服务员添张椅子,让谭应堂坐下来说话。

徐世明举杯来到吴光义面前,说,吴总千里奔驰,挨累受困,鄙人有失远迎,实在不该,今借马总佳酿,诚敬吴总一杯!吴光义拉他坐到谭应堂那位子上,问他那个神秘的电话。喧闹中徐世明扫了谭应堂一眼,说有怀疑但没证据。吴光义坐直了身子,哎,老谭,讲讲奇石吧,我想听听专业的。黄继五抢着说,吴总你看看这个,这个宝贝多神!他将刚才在桌底下跟谭应堂切磋的那支小石柱举了起来。这支酷似男根的小石柱,黄继五不知在多少个场合显摆过,说:你们谁研究过临州地图?没有吧。那是一幅男女阴交图啊!嗨,什么风水出什么人物,所以临州人不论男女,个个爱拿刁娘操妈来表示热乎。谁说临州没文化,性文化是不是文化?饮食男女,人之大欲,文化中的大文化。谭会长,你的《石道》应该登我这个宝贝,这样,《石道》文化品味才更够力……

谭应堂瞪了黄继五一眼,有你这样讲话的吗?他让符小泉拿过一摞《石道》,恭恭敬敬递给吴光义一本:请吴总赐教!吴光义眼前陡地一亮,这是期三江红专辑,形态各异的三江红风姿绰约,有的通体红透,绽放着炫目的光彩;有的则像是丹青高手将鸡血泼洒到铁红的画布上,迸发出令人心跳的火焰……翻完画册,吴光义默然了,名为三江红专辑,对最能代表三江红的“江山如此多娇”,竟只墨不着。其实画册一上手,吴光义就感觉不对,“江山如此多娇”若上专辑,必做封面。但吴光义心有不甘,所以才一页页翻到底。

该散席了。马长斌要送吴总去临州饭店。吴光义说还是先去老徐那里喝喝茶吧。于是,吴光义、徐世明、马长斌、小谢几个上了别克君威。马以中驾轻就熟,别克君威很快就到清水湾徐氏山房奇石馆。

这是一幢中西合璧楼宇,楼宇前有花园,后设停车坪,两千多平米的庭院,花木扶苏,曲径通幽。穿过六七道门,几人来到西副楼平台上的茶室。徐世明泡了壶极品大红袍,他边斟茶边说,吴总刚才您问的,在那我不能多讲,证据真的没有,但我怀疑是他干的。闭幕式前夜,我赶回奇石馆去拿遗在那的手机,还没下车,就见谭应堂急匆匆钻进他车子溜了。进了馆,一股浓酸扑鼻而来,循味寻去,就到了“江山如此多娇”前,那里气味最冲,我心想要出大事了。到监控室要查看监控录像,他们说停电没录像,这就更让我怀疑了。最近,临州有造假之徒搞出种强酸剂,能咬穿硬度很高的临州墨石。估计见我回来,他们遽然收手,否则“江山如此多娇”就真的完了!

马长斌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到紫檀茶海上。吴光义也惊得非同小可:有人搞鬼这个可以肯定,不然解释不了那个没来头的电话,但怎么可能会是他呢?

徐世明说,吴总您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初识他时,也以为他够忠厚老实,几年下来,才领略他的阴毒霸蛮。他动辄说他是法人,言下之意协会的事只能他说了算。他跟市领导哭穷,说财政实在没钱就散伙算了。奇石协会真的穷吗?会员费一人三百块,临州奇石协会会员上万人,每年光会费就三百多万。出版《石道》、办网站,市里每年补贴三百多万。《石道》和网站各种收入,少说不下五百万。一年上千万开支,他从不公布。马长斌发现三江红,满足了大化彩玉等石种脱销后的市场需求。你猜他怎样讲,他讲这种山旮旯的石头,要形无形,要质无质,有不如无。吴总您多方奔走,让中国观赏石协会肯定了三江红,可他控制的《石道》就是不发稿、不宣传、不评介。他这样搞,惹得朱市长很恼火,警告说再不换思想就换人,他这才磨磨蹭蹭出了那本专辑……

电热水壶盖再度啵啵跳动起来,徐世明要给紫砂壶换茶叶。吴光义说行了,今天就到此吧。大家也说好,吴总累了,早点休息。

 

5

 

走完临州市政府顾问聘任程序,吴光义就要回澳门了。他独自飞珠海,秘书小谢随马以中的车,一来带路,二来途中有个照应。

白莲机场候机厅里,马长斌紧握吴光义的手,很是依依不舍。吴光义说以中性格颇适我意,这次到澳门,留他多待些时日,我要把吴记祖传烧卤配方、制作工艺传给他,万一以后不搞石头了,也有个事做。马长斌说,吴总啊,您这顾问当得就是不一样,刚上任,就给临州送厚礼了。

下午,在税务大厅办完缴税手续,马长斌又跑银行,往徐世明账上打了五百六十万元。回到奇石城,马长斌填单让货运部给山东泰州、北京小武基的石商发货。刚安排妥当,徐世明就气冲冲打来电话:马长斌你给我打的五百六十万是什么意思?马长斌说,徐副啊,五百万是还你的借款,余下是利息呢。徐世明一反常态大喊大叫,我以为你发大了嘞,不就是“江山”卖了一千万么,“江山”是你一个人的,卖了钱你可以随意花,啊?他妈的,老子借钱给你讲过要付利息吗?

马长斌心里头热乎乎的,确如黄继五所言,临州人爱用骂娘来表示亲热。但徐世明从来没骂过马长斌,这让马长斌多少觉得有点生分。这些年来,尽管老徐从没提过还钱的事,但只要一扯到钱,马长斌就不自在。在徐世明的高贵面前,他常常自惭形秽,徐世明这劈头盖脑一顿痛骂,差点让他流下眼泪来。

从门店二楼看去,奇石城装载车蜗牛般缓缓而行,一车车奇石进来,同样有一车车奇石出去。小心——,慢点——,借光啦——,刻意压低的呼唤,压不住内心喜悦的强力外溢。网络时代,奇石上网,各地石商直接在网上下单、打款,石主按单装箱、发货,以石头硬朗实在的名义诚信经商。一块石头,成就了一条产业链。据统计,临州近千家国有企业改制后,三十余万产业工人下岗,这三十余万大军,有近半数在奇石行业腾挪乾坤。寻石捞石、选购木材、制作底座、销售收藏、库存养护、物流运输……仅营销这个节点,身家过百万的就有数千人。从云霄摔下来,转眼又从谷底腾空的马长斌,对此中的滋味,有着切骨锥心的体会。

 

沙坑淘出那堆红石头时,马长斌对奇石能卖钱已略有所闻,但他认为那是有闲人的取巧投机,是旁门左道,是够不上正眼相待的,所以沙坑里淘出来那些石头,除了有总设计师签名字的那块,他都随意撂搁到一楼房间角落里。

一个月后的国庆节,贵人登门了,这贵人,就是徐世明。

徐世明酷爱山石,每年至少八九次进到大苗山。在摩天岭一个坑洞,徐世明离奇地淘到山石“飞天真龙”。中央某大报发表“飞天真龙”后,海内外为之轰动,徐氏山房奇石馆拜馆人数急剧上升,年参观人次高出临州奇石馆一倍多。

领徐世明登门的,是融州畜牧局秘书小吴。

卵石搬到了厅堂,徐世明一看,两眼笔即放电,他说搞个沙袋来,小吴和马长斌就到屋后搬来一袋沙子。徐世明在沙袋上摆弄卵石,卵石于是站有站相,坐有坐姿,什么“海底捞月”“吴刚醉酒”,一个个都有了名头。摸挲着红得打眼的石头,徐世明赞个不停,他说这是一个完美的石种,身价要超过大化彩玉。小吴说,照您这样讲,这个石种将填补大化彩玉枯竭后留下的空白啦?徐世明说,这个,当然还要看它的量了。大化彩玉肤如凝脂,色泽艳丽,很是难得。但大化河流程短,石头滚磨频度不高,所以大化彩玉石无论大小,都没有一个圆形的。融江河上游流程四五百公里,这石头滚磨成这个样,可以断定它的总量将远远超过大化彩玉。

小吴推了推马长斌,说,带老徐到现场看看怎样?

徐世明站起身来说,对,光顾讲嘴了,现场看看去。

沙坑下首,徐世明四下巡睃,然后指着飒飒舞动的一丛芭芒说,你们信不信,下面有红石头。

马长斌挥铲砍倒芭芒,再刨茅根。茅根刨除了,下面是松蓬的沙子,沙子里果然埋着几个提桶般大的卵石。三人将石头抱出来,舀水一冲,奇迹出现了:温润如玉的石头上,黄色筋脉挺拔劲秀,像山脉,像古树;彤红色块鲜艳欲滴,似丹霞,似烈火……徐世明激动得浑身打颤,临州奇石,不,中国奇石一个惊天动地的新品种横空出世了!

 

6

 

融江是临州北部唯一一条南流的河,流域内山多林茂,支流密布,水量丰沛。这天,马长斌叔侄俩撑张竹筏来到贝江与融江交汇的江口。马长斌想,这干支流交汇处,如果有好石头,那必定够奇够大。因为积两条河的力量都冲不走的石头,当然大了。然而,两人老半天挖了几十个坑洞,一无所获。正要打道回府,就有人远远喊,同年,你们搞什么来咧?循声看去,只见贾通明悠哉悠哉划只小舢板过来。他边划边说,同年,你想来这搞沙是不?这个搞不得,村里开了会,讲定这带不准采沙咧!话音还没贴到水面,小舢板就划到马长斌跟前。贾通明身板后仰,双桨前拨,翘起的舨头唰地插上沙滩:进屋搞中午去。

马长斌和贾通明本是长赖苗寨人,两人自小打的同年。马长斌父亲马庆林升任县农委主任后,全家就搬到了县城。长赖人多地少,马庆林上任后,安排贾家一支迁到贝江口落户。马长斌开发河沙,带富了贾通明,也带富了沿河众多人家。贾通明的新房子,中间正堂,左右挑边厢,外墙满贴大红瓷砖。刚进厅堂,马长斌眼睛就直了,正堂香火壁供案上,搁了块他忙活半天要找的石头。这块十来斤重的石头,分明就一献宝金蟾,几抹血红色,从石心里沁出来似的;金蟾腹部,是由浅及深的鹅黄色,边上还洒满了芝麻样的黑点。马长斌问,通明,你在哪里搞到这个呢?贾通明说,你真少见多怪,这种马卵古铁坑潭大把多。挖沙遇到这卵东西最恼火,哐当哐当敲烂我好几个挖斗。我想砸碎它做石渣,这家伙死卵硬,能打烂粉碎机。马长斌不耐烦贾通明的嗦,你是说牛眠洲那个铁坑潭,有大把多这种石头?贾通明说,我哄你得钱啊?马长斌说,你讲对了,不哄我你就得钱了。你刚才不是问我挖什么吗,我要挖的就是这个!

贾通明递过来一支甲天下烟,说,喜欢你就拿走,不就像个烂蚂拐嘛!喂,同年,讲正经的,你到底离婚了没?听讲你们好像离了啵!

马长斌吐了串浓浓的烟圈,垂下头,弹了弹烟灰,黯然的目光散漫在“金蟾”身上:我们离了……贾通明将烟头往门口一甩,说,离不就离了,一个妹家人到美国那种花花世界,还能定得下心?你现在大老板了,愁个卵?我跟你打赌,只要你发话,十七八的妹仔不蜜鱼散蛋般扑过来我卵不信!

马长斌摁灭了烟头,乱讲话!通明,你猜这几年我经常想的是什么?我想到死。你晓得吗,当年,两人工资加一起不过一百五,小家庭消缴、老娘和老中的生活费、老中的学费书费杂费,都得我们承担。但穷有穷的活法,穷有穷的念想……辞职下海打拼,钱有了,念想却没了。三天两头吃吃喝喝,夜夜酒楼歌厅醉生梦死。有回,我也跟那些局长股长一个鸟样,抱个陪酒女又摸又啃。瞎掰胡扯中,才晓得几个陪酒女都是我们长赖的,论辈分,她们该叫我叔爷了。星谤(苗语:鬼打)啊,这是什么样的生活?通明,实话跟你讲,这半年来,是临州老徐让我看到了另一种活法,搞石头。搞石头养心性,搞石头有乐趣,搞石头就不断有念想,因为最好的石头总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总在招呼着你。贾通明伸了伸腰,哦,原来这样,也是,听讲现在搞石头的都大发了……那沙场你不搞了?马长斌说沙场有人管,今后沙子还送那,价钱和以前一样,甚至可以要求提高点。

贾通明斜了马长斌一眼,你这样讲我还搞个卵毛沙子,我也跟你搞石头得了。搞石头你还真不在行,拿个小不拉叽的卵铁铲挖挖就搞得了石头?人不笑狗都笑呢!我那大挖斗一斗下去,还有想跑的货?吃罢中午,我带你去看看我撂在鱼龙沟尾那堆石头。

马长斌很快联系上徐世明。徐世明看了铁坑潭鱼龙沟的石头,说,现在可以肯定,这个石头,在这一带基本都这样了,要想搞到比这大的,就得越过麻石大坝。徐世明将有点样子的挑出来,他一边挑一边讲解怎样鉴赏奇石的形、色、肤、质。这个新石种,得有个名字,乱喊的不作数,得专家命名。这几块石头,就送到广州去鉴定、取名。徐世明说,再过两个月,第七届中国奇石节暨观赏石展将在山东临朐举行,只要再找到几块比这更好的石头,这个石种就有资格参加国家奇石节展了。徐世明还说,他要在东环奇石城给马长斌搞间门面,专门经销这个石种。

 

7

 

马长斌买下贾通明的铁壳船,拆去船上的挖斗,装了起吊机,还添置了氧气罐等潜水装备,又让贾通明到长赖找了几个达亨,组建起融江河第一支奇石打捞队。马长斌领着打捞队出没丹洲河段,陆陆续续捞到了五六十块模样不错的红石头。

广州地质研究所的鉴定结果出来了。融江河发现的新石种,富含三价铁离子,其原岩生成于元古代晚期,因风蚀及地震,这个石头不断跌落到河里。经年累月的搬移滚动、水洗沙磨,削掉了它们的棱角,给它们添油加彩。含三价铁离子的石头,总体呈红色。三价铁离子含量多,颜色暗红;含量少,颜色橙红;含量适中,红得最鲜艳。

因产于三江,专家命名这种石头为三江红。

还有一个星期,临州代表团就要出发了,徐世明让马长斌加紧准备。马长斌将打捞队交给贾通明,自己一门心思忙参展的事。

山东临朐奇石展销会让马长斌大开眼界。全国各路石商、石友、收藏家纷至沓来,当地市民参观,更是络绎不绝。山东方面为此调集了上千警力维持秩序。

三江红刚一摆上临州团展位,展区立马人头攒动,各地石商都被这神奇的石头迷住了。徐世明让马长斌试着以三万元一块喊价,结果半天不到,八块石头一扫而光。八块石头卖了四十万,别说马长斌,就连徐世明都惊讶不已。

然而,更令徐世明愕然的是,对北方石种素来横挑眉毛竖挑眼的谭应堂,这次竟一气花四十来万元买了五块泰山石和三块灵璧石。

 

从山东回来,徐世明继续排查东环奇石城门面出租乱象。

当年,临州市决策培育市场,大力发展奇石产业,规定全市十几个大中型奇石场馆的门面和摊位,全部由奇石市场管委会一级出租。这一级出租何等了得:租金比其他行业店铺低三分之二,且一定五年不变!东环奇石城招租不到一星期,五百家门面全都有主,但半年过去,开张的门面竟不到五十家。外边马路市场,依旧人马声喧,热闹非凡。城管得令,痛剿游贩,奇石城门面开业才勉强过半。新入驻的业主很快就翻天了,他们刁娘骂妈喊冤枉。原来,他们拿到的门面,租金高出一级出租四五倍。更为吊诡的是,一些业主新拿到的门面,初始登记的,竟然就是他们本己的名字。显然,这背后的水深不可测。曾副市长下令彻查。才查几天,第六届中国奇石节暨展销会由临州承办的通知来了,调查不了了之。这一回,徐世明下功夫查,这回他不仅是要帮马长斌,更是要再次打响一个中华新石种。徐世明想好了,能让三江红红起来,就算撸掉他所有头衔,他也干。

徐世明好不容易才撬开了许生富的口。

许生富不玩石头,他搞古董。他卖古董的“三富斋”开在马鞍山公园,他盘下奇石城这个门面,是要坐地生金。许生富说,老徐你狠你去找上家,讲老实话,这门面到我手已经不止空转三次了。你要要当然可以,找回我的损失就成,怕只怕我上家的上家不跟你这样玩。

徐世明说,我还真不信有这个鸟叫。他一路往上追,追到最后,得知这间门面初始业主是一个姓符的包工头,徐世明对这小包工头有印象,海南来的,符小泉堂兄。再问几家相熟的,几家情况竟一模一样。徐世明醍醐灌顶,他跟谭应堂说,他要定了许生富那间门面,要了以后,就按一级出租给马长斌。

谭应堂跳了起来,你发疯了!

徐世明说,难道还要为这去见朱市长?

疯子,疯子,不可理喻,真真不可理喻!谭应堂气咻咻地将吸了半截的中华烟戳到桌上那只硕大无朋的玻璃烟灰缸里,香烟头反折过来,灼了他那香肠般鼓胀的手指,他懊恼极点地猛甩那只受伤的手。

 

8

 

三江红让几百里融江沸腾起来了。沿河渡江的,捞沙的,打渔的,全都惦记起红石头来。开始,他们捞了石头就卖给贾通明。后来干脆就自己找车拉到临州。当然,他们中有小赚的,更有连车油钱都找不回来的,他们亏了就喊,不是那只虫,不蛀那兜木。很快,这帮人发现了个只赚不亏的门道,见天日已晚石头卖不出去,他们就拉到马长斌的店来,说,哥斌,这堆丢你这了,能卖卖掉,卖不了随便送人。这一着,除了拿回油钱外,至少还赚个百十块。

这天,谭应堂踱到马长斌门店,见马长斌正专心致志洗刷一块酷似老龟的三江红,便笑眯眯问,小马,弄到坚货了?

哪来坚货啊?谭会长,不怕你笑话,我初学乍练,捡的都是些残次品,老乡拿来,我敢不收么?谭应堂说老乡强买强卖,打劫了。挺凉的早晨,这胖子还一头一脸的汗,那把形影不离的檀香折扇,此时一个劲地扑扇着。小马,你这茶桌是红豆杉的吧?噫咦,真好,改天给我弄个!马长斌说行,下次让以中拉一个来。谭应堂说,你别赶紧奉承我,我是说说而已,当不得真的。这东西是可以随便拉的吗?要坐牢的!这一个能拉到临州,已属万幸,千万别再搞第二个。小马,玩木头玩石头,这里边水深着呢,切记小心,小心驶得万年船啊!见马长斌点头,谭应堂继续道,我跟你讲,开店铺,得有大主顾,否则房租水电你都扛不起。你甭小看那些地摊九八佬,真正有搞的是他们!

马长斌洗杯沏茶,谭应堂说甭拿这种卵尻子杯,我是牛饮,拿大碗。小马你这确实没有主打的石头,开店没有主打石头哪成咧。主打石头,一是体型够大,形状够奇;二是肤质纹色要好,基本特征过硬;三是人无我有,人有我新,不可将就。马长斌洗耳恭听,谭应堂却话锋一转,小马,你觉得老徐这个人怎样?

马长斌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敬谭应堂一支真龙海韵,说,徐副人好,老实热心肠。谭应堂停了扇,哼,老实?他老实,那我们就滑头啦?干了一碗正山小种,谭应堂感慨连连,好茶呀好茶!小马,茶好,人也要好才好。泡好茶得有好水,一江水养两岸人。你发财,不能断人家财路对吧?徐世明老实?老实人能干上致公党主委?能干上政协副主席?当初,他不成天唱他有个美国姨妈,他能进政协?现在怎样?他还唱吗?不唱了吧,至少你听不到他唱了是吧?哦,据说他那姨妈还是你们融州人呢!听到这,马长斌心里又咯噔了一下。谭应堂没理会马长斌的反应,继续道,你发现的这三江红确实不错,但我还是那句话,一定要想法搞到压得住阵脚的石王才行。你看那大化彩玉“碧宇藏龙”,十年前刚出水就值六七百万,现在有人出五千万,石主还不肯出手呢!留在奇石馆,门票收入每年我得分他四分之一。

马长斌说,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啊,哪有那么多石王呢?石王也不一定像谭会长你说的一定要大吧?那黄河石的“人之初”,还有黄龙玉的“中华神鹰”,一个拳头般大,一个不过小腿般粗,不也价值过亿了么?

嘿嘿,那是那是。不过我讲的是我们临州石啊,我们临州石跟外地石头没法比。哎,我跟你说,如果不是协会帮忙,你那几块石头在临朐根本就卖不出去。如果你不信,那八块石头将一块不少回到这里。谭应堂右手唰地抖拢扇子,镇尺般压在茶桌上,身子前倾:我跟你讲的这一切,万不可告诉徐世明!

马长斌呆呆地怔在那里。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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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于《民族文学》2016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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