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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焦 || 石塘:波荡云水通天下

江西日报文化赣鄱 2018-12-06 16:35:33

走进上饶铅山石塘古镇的那日,恰逢东祝宗祠重修竣工庆典,阵阵锣鼓声惊醒了槐溪河的沉寂。来自各地的祝氏子孙盛装出游,请族谱,献三牲,祭祖先,好不热闹。凝视着青花瓷碗在130桌的家宴上飞快地转动,我一时恍惚,似乎又见“掬水捞云云在手,一帘波荡一层云”的景象。连四纸,石塘馈赠给世间的信物,如拈花微笑的唐代仕女,在水一方静静看着我。

曾经的浮桥被波光和阳光托起,曾经的船只逆流回归,曾经的青衣长衫沿着官圳且吟且行。往事越千年,应怜韶华瘦。

我的思念注定坚如磐石。

前方,群山将青裙曳入水波,痴等谁妙笔写意。

    



石塘:
波荡云水通天下
彭文斌 \



竹木舞蹈。泉溪流韵。“措手七十二”,如七十二般变化,演绎出数百年的风雅妖娆。

纸槽,是石塘的聚宝盆,也是石塘诗词一般日子的摇篮。石塘人围着纸的图腾,弹奏着自己的丝路花雨


“天和号”纸行门雕

明代万历四十六年(公元1618年)成书的《铅书》称:“铅山唯纸利天下。”而石塘纸业,以“品重洛阳”的美誉通行天下,成就了古镇江南纸都的地位。

人民教育出版社19934月版的《中国历史》如是写道:“明朝的造纸和印刷业有了很大发展。南方北方的造纸业都有造纸中心。仅江西铅山的石塘镇,就有纸工五六万人。”

漫步今日的石塘,触目可见纸号行旧址,庭院深深,娓娓诉说着往昔荣光。对于石塘的纸行,生于斯长于斯的老木匠卢志坚如数家珍:胜春号、天和号、松泰纸行、赖永祥纸行、王发记纸号、查安泉纸号、金鸿昌纸号、复生源纸号、裕康纸号、张万泰纸号、陈天宝纸号……老人年近七旬,爱好舞文弄墨,多年来为游客义务讲解古镇,乐此不疲。

据卢志坚介绍,石塘之所以成为闻名遐迩的纸都,与其地理环境密不可分。石塘地处武夷山脉北麓,属亚热带温湿型气候区,盛产毛竹,泉溪水资源丰富,造纸所需的石灰、植物纸药漫山遍野。发达的水运,则使石塘如虎添翼,直抵鄱阳湖,畅然出长江。自南唐保大十一年(公元953年)置镇以来,石塘手工作坊业便比较发达,至宋、元时期,印刷业迅猛发展,来自鲁、徽、晋、贵、赣各省的纸商汇集槐溪河畔,开槽造纸,商铺、会馆随之兴起,至明代万历年,一跃成为江南造纸中心和重要集散地,与松江的棉纺织业、苏杭的丝织业、景德镇的制瓷业和芜湖的浆染业并驾齐驱。宋应星在《天工开物》中对纸业在石塘的表现有过多处描述,称“纸厂槽户不下三十余槽,各槽帮工一二十人”,指出“石塘人善作表纸,捣竹为之”。纸的芬芳,成就了这个“武夷山下小苏州”的妩媚容颜。

石塘的纸张品种并非单打一,而是“粗细不同,名色亦异”,有连四、毛边、贡川、京川、上关、毛六、毛八、大则、中则、黑关、厂黄、南宫、黄尖、黄表、大筐、小筐、放西、放簾、九连、帽壳等,达20余种,其纸敦厚而无筋膜,质地洁白柔软,防虫耐热,久不变色。明万历年间,石塘每年可产纸4500石,计1158.3万张,其中官府收购奏本纸30万张,其余纸张全部投放市场。历史上,石塘最为有名的纸张当推奏本纸、关山纸、毛边纸和京川纸。奏本纸以纯竹丝为原料,堪称手工纸之精品,供官员书写奏章之用。关山纸脱胎于竹丝和一季晚稻稻草,平滑细嫩,富有韧性,适宜习字、记账,在明清之际广泛用于大江南北、长城内外,民国初期年销售额超过100万银元。毛边纸带有竹帘印记,极宜毛笔书写,常用于印制古籍和家谱。明代藏书家、刻书家毛晋遍寻天下后,对石塘的毛边纸钟爱有加,大量订购,并于纸边盖上“毛”字印章,用于刻印《十三经》《十七史》《津逮秘书》《六十种曲》等古籍善本,珍藏于常熟“汲古阁”中。《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称:“汲古阁板,至今流布天下。”京川纸薄如蝉翼,适宜儿童临摹,先畅销于湖北、四川,后风行于京津。

石塘纸虽好,却工序繁杂、用料精细、制作艰难。清代程鸿益有《铅山竹枝词》道:“未成绿竹取为丝,三伐还须九洗之。煮罢篁锅舂野碓,方才盼到下槽时。双竿入水搅纷纭,渣滓清虚两可分。掬水捞云云在手,一帘波荡一层云。”坊间则流传道:“措手七十二,一纸方荡成。”而纸张不同,制料方法也不一。在建于清乾隆十五年(公元1750年)的抚州会馆议事堂中,专门有资料对“千年寿纸”连四纸的制作技术进行了详细图解。一根竹子,经过砍、漂、洗、晒、沤、蒸、浆多重考验,如凤凰涅槃,最终以一张纸飞入帝宫王府、寻常人家。其间千锤百炼,其间多少汗水,其间昼夜辛苦,唯有寸心知。

数不胜数的槽块,从附近的山区如流水般涌入石塘。削纸工一手持铜板,一手边掀,随后,横刀运力,一折三叠,整顿成件。卢志坚精心作过统计,连四纸每刀98张,毛边纸每刀196张,关山纸每刀155张。刀与纸,像表演一场情深深的吻戏,寄寓着工人们的喜与忧。经过包装后,须在纸头打上红、黑两色的钤记,中间自上而下用红色印上“石塘”二字,左上角与右下角对称印有纸号、纸行的名字。一切就绪,静等良辰吉日。

船只,满载着石塘纸和云朵出发了。东路,顺槐溪河、铅山河而下,再逆信江运往杭州、上海;西路,则奔鄱阳湖而去,借助长江之便捷,往南远走湖广、南洋,往北奔赴京津,往东挺进芜湖、南京。桨橹欸乃,水路迢迢,“石塘纸张通天下”的大剧,一演就是四百余年。


每一座建筑,都留存着纸张的气息和芳香。

纸,赋予石塘一种不会朽去的灵魂。那些鲜活的劳作者,那些用纸张表达感情的商人,那些追逐船只放飞梦想的女子,组合成古镇的烟火表情。波荡水云,爱极人间日子


石塘镇上沧桑的小巷

官圳清亮亮地蜿蜒于古镇,如一个“入”字形,逶迤出万千气象。

据《铅山县治》记载,明代嘉靖三十六年(公元1557年),知县陈坦命人于石塘筑堤,垒石宽22尺,高15尺,长160丈,人称“陈公堤”。万历年间,开凿南北走向的官圳渠,宽13米,长近2000米,集防火、灌溉、生活诸功能为一身。官圳从古镇南端的槐溪河引水入陈公堤,借助地势形成落差,清水潺湲,几乎响彻家家户户。每隔一段,即设有一个小埠头,浣洗衣物的身影随时可见。

219座明清建筑静静地守望于渠水畔。马头墙构成优美的天际线,渴望采撷碧空中的白云。这些建筑多以徽式为主体,融合了福建民居、江浙园林建筑风格,往往就地取材,将青石、麻石、鹅卵石和木材运用到了极致。坑背、阔板桥、宽街、查家弄、罗家弄、高义记弄、陈家弄、码弄、高井头弄、范家弄、天后宫弄、商会弄和潘家弄等街巷构成“三纵十横”的建筑格局,曲径通幽,骑楼古雅,画面精致,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感。

“日产白纸过万担,三湾码埠泊千舟。”石塘的建筑,离不开纸的贡献。

我沉迷于“松泰纸行”旧址的光阴故事里。这座地处中街135号的大屋,建于清代道光年间,为石库门,坐北朝南,前后四进,面积达680平方米。民国初期,建昌府人于松泰举家迁入石塘,买下此宅,创办“松泰纸行”。于松泰视信誉为生命,从槽工的制作选料和加工、嫩竹条的砍伐和沤制、削制工的验证和点数,莫不严格把关,确保质量。其纸张主要销往杭州、上海,对包装规格冠以不同的名称,如发往杭州的纸张成为“杭装”,每行块为6刀,每刀155张,发往鄱阳的“饶装”每刀则为195张。于松泰平常与家人、雇工同吃大锅饭,以蔬菜为主,花荤为辅,半月才“打牙祭”一次。经过长年累月打拼,“松泰纸行”脱颖而出,成为石塘纸业的佼佼者。如今,旧址里还住着人家。女主人热情地招呼我欣赏那宅内的门雕。昏黄的光线下,青石雕冷峻凛然,龙腾祥云来,凤鸟似乎在等待知音,它们见证了一个家族的奋斗历程,也目睹了石塘纸辉煌的情景。我默默伫立,想象那些与纸同呼吸共命运的身影,他们是古镇这艘大船真正的水手。

“天和号”纸行的门,应该是石塘的点睛之笔。清康熙四十九年(公元1710年),徽商与当地纸商集资创建了这家股份制商行,鼎盛时期,其运作资本在30万银元以上,总资产达百万银元。我迷恋于这座晚清重修的建筑门面前,仿佛在乡村的夜晚欣赏一出古戏。其大门乃典型的中西合璧建筑风格,从基座到拱门全部由青石构筑,拱券下的立柱被设计成一对花瓶,花瓶的各个部位雕刻着人物、花卉,神态、形态栩栩如生,似乎在纵情表达对烟火人间的眷恋。曾经车马喧嚣的大院内,如今任凭苍苔肆虐。我寻觅着那对名叫查声泉、查湘泉的鹅湖兄弟的身影。早早失去父母的他们曾经栖身“天和号”当学徒,诚实勤恳,吃苦耐劳,逐渐受到重用。在兵荒马乱的1937年,兄弟俩逆水行舟,毅然投资造纸原材料,创建“查安泉”纸号,苦心经营,使“鹅湖查安泉造纸厂”生产的纸张成为江、浙、沪市场上的免检产品。1956年,兄弟俩积极响应国家的号召,参加公私合营,纸厂更名为“联成造纸厂”。

坑背小巷深处,“赖永祥纸行”旧址静静地以沧桑的面容示我,墙身斑驳,记录着岁月的足迹。这座宅院建于清代嘉庆年间,砖木结构,前后三进,面宽26米,进深52米,面积达1352平方米。迈过石门槛,但见阳光透过天井,在青砖、粉墙上隔出昏晓的色彩。我的视线被那扇八角形石门吸引住了,青苔围绕四周,门楣上书写着“品重洛阳”,墨色已淡,却意蕴丰富。晋代左思一部《三都赋》令洛阳纸贵,石塘纸则以品牌行走天下。难怪有民谚道:“药不过樟树不灵,药不到建昌不齐,纸不到石塘不行,茶不到星村不香。”石塘人对纸张品质的看重令人肃然起敬,更让我刮目相看的是,1937年闽赣各路红军奉令下山在石塘整编时,赖永祥纸行老板赖宋儒热情地腾出多处房间作为新四军的住所,黄道、张云逸、谭震林、粟裕、饶守坤、曾镜水、刘文学等曾在此居住。开拔前夕,新四军向赖宋儒夫妇赠送了一方“千古怀仁”的匾额。

出码弄,便是静逸的槐溪河。船只追逐历史的涛声远去,唯留纸香于长空。


石塘以温暖的胸怀接纳着游子。远方, 有汗水和相思, 更有瑰丽的梦。

石塘纸承载着多少人的希冀、 憧憬与痴狂。生命, 分明是一艘漂泊的船只, 通行天下, 无怨无悔



石塘的纸业始肇于何时?对此可谓众说纷纭。但从石塘纸见诸经传起, 古镇便成为迁客商贾盘桓之地。乡音难改, 乡思成梦, 乡愁汹涌。客居石塘、 与故乡仅隔一座武夷山的福建纸商开始营建会馆。

历经劫波, 福建会馆仍在, 它坐落于石塘街 406 号, 原为天后宫遗址, 依傍槐溪河水。这丛建于清嘉庆二十年(公元 1816 年) 的建筑, 显然已然经过多次改造修葺, 原貌尽非。我默默在院落里转悠, 对每一件事物充满兴趣。植物沐浴着久违的阳光, 或枯或绿。瓦片和栏杆满身烟灰色, 檐下空巢待归燕。蓦地想起唐代崔护的 《题都城南庄》: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山西、 陕西的客商不顾千里关山,风尘仆仆走进了石塘。来了, 便不愿离开, 他们集资兴建了山陕会馆, 作为交易、 寓居和服务同乡之所。随后, 山东、 抚州、 饶州、 洪都、 贵溪会馆纷纷亮出招牌。从石塘港沿的汀咚庙到庙湾洲, 不过一公里长, 两岸竟建有多处码头, 每日泊船两三百艘。古镇弥漫着纸张的芬芳和浓郁的乡愁。

随着纸业的发展和壮大, 石塘的纸商们也将商业触角伸向全国各地。复生源在杭州、 天津、 黑龙江均设有分号。河口镇的钱庄, 则以与石塘各纸号、 纸行有业务来往为荣。从石塘出发的水客(业务员) 活跃于大江南北, 穿梭于朝野城乡, 他们将石塘纸的金字招牌打到了全国乃至东南亚, 也在远方种植着一棵棵乡愁之树。

石塘人自古以来便有挚爱桑梓的传统。宋代祝可久、 祝可大兄弟在家乡石塘将父亲的乡塾修葺扩建成铅山历史上的第一所乡校隆教书院, 分诚斋、 深斋、 醇斋、 畏斋、 定斋和应斋六斋 以先贤哲学、 诸子百家、 文韬武略来教育培训乡族子弟。旧版 《铅山县志》 载:祝可久, 信州铅山人, 宋代名士。立功边陲, 官至贵州刺史。父亡后归隐山林场, 乐于行义事, 与弟祝可大共建乡校, 士林称之。正是出于对祝可久的敬仰, 一代名儒朱熹、 退隐铅山的辛弃疾先后走进书院传道、 授业、解惑。

东祝宗祠前, 香烟袅袅, 唢呐声声。那些从石塘走出去的祝氏子孙回到槐溪河畔祭祖。他们, 或者是纸行老板的后裔, 或者是水客的传人, 或者是理学大家的嫡系, 饮尽一杯古镇的水酒, 一解数百年乡愁。

出发地, 就是叶落归宿地。千帆过后, 往往风平浪静。

我漫步于午后的槐溪河畔, 看阳光张开金色的翅膀, 飞入水间。

云在。水在。青山在。古镇在。船只, 永远行驶在历史的航道上, 载着石塘纸, 还有诗歌和梦想。


文化赣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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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登于《江西日报》2017年12月8日B1聚焦版

编辑:文艺妹(投稿邮箱:perft@qq.com)

签发:李滇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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