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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爷爷奶奶和写在无量大人胡同

丁香小院 2019-06-21 11:31:50

作者:华新民

来源:燕京风情



我的家在北京东城区无量大人胡同。这条胡同和周围的胡同,全部都是以易经为导线设计而成的元大都遗存。此文不说20世纪以前直至元代的无止境的故事,也不说这里在商周时代作为蓟城东北郊的风景,只说这一百多年以来的历史沉淀,而我自己家的故事也交织在其中。

       那是在1910年,我的爷爷华南圭作为京师大学堂的第一届毕业生和第一个官派留法学习土木工程的中国留学生,学成后携自己在巴黎结识的波兰妻子华露存回到了北京,在拜访母校时发现了八年前并入京师大学堂的同文馆所在地的特珠魅力——这个专门培养外语人材和洋务人员的学府位于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外交部——东堂子胡同清代总理各国事务街门的东院,它正在像磁铁一样把游走在中西文化之间的众多人士吸引到四周围安家。四年以后,爷爷就在东堂子胡同的北侧无量大人胡同买下了一块荒置的地皮,为家人设计和建造了一所风格中西合璧的宅院。作为一个立志把西方先进工程科技知识引进中国的年青人,他喜欢这里开放的氛围,他也感激母校,所以以同文馆为邻,就像他感激在法国的恩师——巴黎公益工程大学的校长,便以恩师的名字Leon为自己的儿子命名,音译成中文得出“揽洪”,就是我的后来成为建筑师的爸爸华揽洪。

       那是在1914年,爸爸刚刚两岁时,时任京汉铁路总工程师的爷爷在他崭断的无量大人胡同家里接待了时任内务总长和交通总长的朱启锌先生,两个人坐在一起研究如何把天安门西侧荒弃的社稷坛变成一个可以供市民游玩的公园。也有时,爷爷就会穿过南小街拐进赵堂子胡同东口路北的朱启铃家,继续他们之间的话题。这就是日后成为北京市民第一个公园的中央公园,然后叫中山公园。它是朱老先生发起建设的,爷爷是最主要的设计人之一。90年之后,我惊喜地从朋友处得到一本厚厚的书,是1939年出版的“中央公园纪念册”,里面详细地介绍了该公园的设计,有每一个细部的注解,有爷爷和他同道们的照片。我还看到T爷爷赠与中央公园的一幅极美的公园俯瞰图。

       那还是在1914年,时任中国第一个交通博物馆馆长的爷爷与时任交通部高级技术人员的夏光宇先生一起策划和筹备中国在美国旧金山“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的参展,他们两个人负责的是将要展在“运输馆”中的交通类展品。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认真地参加一场国际博览盛会,第一次精心地准备在世界舞台上抛头露面,为了让世人了解中国一方面是拥有古老文明的中国,一方面还是一个正在利用现代科技崛起的中国。为此他在无量大人胡同的家中操劳了整整一年,最终和所有为此尽力的各个领域的人士一起,让中国从巴拿马博览会上抱回来了1218枚奖章,为参展国获奖之冠(今天大部分国人只知茅台酒在那次盛会上获得了金牌,忘记了历史,包括自己所获得的荣誉,多么悲哀)。而与此同时,我的热情、浪漫的奶奶华露存(别名华罗琛)则开始在无量大人胡同宅院中的大槐树下面写小说和随笔,其中最早的一篇文字,便是因一篇西洋人污蔑中国人的文字激发而成,她在文章里告诉欧洲的读者中国人是善良的,是讲卫生和懂礼貌的,拥有着极其精致和高雅的文化。奶奶还在家里开了一个文化沙龙,朱光潜、梁实秋和林徽音等都是座上常客。


那是在1916年初,孙中山夫人宋庆龄和我的奶奶在我们无量大人胡同的家里磋商成立了中国第一个“女子敦谊会”,旨在提高女子在社会上的地位。在那一年的3月,在东堂子胡同南侧石大人胡同(今外交部街)的新外交部礼堂里聚集了一百多位男女,召开了女子敦谊会的成立大会——热情的讲话之后是悠悠的小提琴演奏和俄罗斯舞蹈表演,是众与会者的翩翩起舞。而这个从东堂子胡同迁过来的新外交部,就建在四百年前曾经是明代石亨大将军的府邱,也是三百年前曾是清代多尔衮之子的府邱。清末慈禧下令把它修成了中西合璧的“迎宾馆”,辛亥革命后的1912年夏天孙中山来北京就是在这里下榻。

      那是在1918年的一个冬天的黄昏,爷爷从家里出来,胳臂下夹着他于1908年在巴黎留学时创办的中世双语的“世界语文学科学杂志”,即第一份向国人介绍世界语的刊物,穿过一条小夹道,走进东堂子胡同西口的蔡元培先生家,也就是半年之后五四运动的发起之地。如何推广世界语是他们共同的话题之一,蔡元培又在若干年内不遗余力地在中国的校园里普及世界语。在一个由于语言的障碍而令世界各国人民无法沟通的时代里,一位波兰的医生于19世纪中叶发明了这样一种语言,它曾经使当时很多国家包括中国的不少知识人士感到兴奋,受到从托尔斯泰到爱因斯坦几乎没有例外的世界文化名人的支持,都曾极力地进行倡导和推广,虽然他们所幻想达到的功用目前被今天的英文所占有,但那种信念至今还是很多人不舍放弃的。四十年之后,“文革”的前夕,当阔别中国数年的飘着银发的奶奶回到中国的时候,她仍没有忘记世界语的使命,拉家常的时候经常都要提起,直到1970年她在北京去世,去世之前她加入了中国国籍。

       那是在1920年的秋天,无量大人胡同某宅住进了一位远道而来的尊贵房客,他就是英国著名的哲学家和社会活动家罗素(Bertrand RUSSELL),他是被蔡元培先生等人请到北京大学做客座教授的,当时受到了全国学界的隆重欢迎。他在胡同里一直住到1921年夏天回国之前,经常到我家里和蔡元培家里喝茶,要不就到胡同近东口的梅兰芳家听唱京戏和欣赏中国古董。每天,都有汽车来接罗素去讲学,随梁启超先生到欧美同学会,或者随清华大学的赵元任教授到位于北河沿的北大三院,留下了影响深远的一篇篇演讲稿。在那个时候,无量大人胡同里的外国尊客又绝不单单是罗素教授,更有随后几年里慕梅兰芳宅和京戏而来的数千人,其中包括瑞典王储及许多驻华使节和西方各界知名人士。再加上奶奶的文学沙龙里和与爷爷商谈铁路建设事项的工程界挚友中都不乏西方人士,加上由洛克菲勒基金会在外交部街和南侧的新开路建盖的协和医院所属专家别墅区里居住的中外医学教授,所以在日本侵华之前,这一片的胡同区域里经常可以听到各种语言和看到各种肤色的人。中西文化在这里碰撞,最先进的工程技术经验和医学经验在这里交流,于是就有了更多的教授和工程师来到这里买下或租下一所四合院居住,或者就建一座二三层的小洋楼,比如至今仍屹立在东堂子胡同路南的现代医学先驱伍连德的故居。


那是在1928年的夏天,北京成立了北平特别市政府,由一些海外学子和有识之士组成,第一次在北京历史上以现代模式管理和建设都市,包括制定城市管理的法律法规。爷爷担任了北平特别市政府的第一任工务局局长,直到1929年夏天卸任。在这北京建设史上极为重要的一年,在这开一切之先河的一年里,他夜以继日地工作着,在办公室和在无量大人胡同的家里,他参与制定了诸如“北平建设大纲”、“市政法规”、“土地登记条例”等一系列开创性的文件。也是在这同一年里,爷爷又和朱启铃先生商量一件大事,就是创办研究中国古建的“营造学社”,并在成立后担任了评议。

       那是在1937年,爷爷痛恨日本侵略者便辞去了当时他在北宁铁路改造委员会的职务。但日本人一次又一次前来无量大人胡同骚扰,威逼利诱他去伪华北交通公司担任高职。他严辞拒绝了,为了避免遭到迫害,六十二岁的爷爷逃亡到了法国。但已经认了门的日本人却把正在找房子居住的川岛芳子引到了我家宅院里,她把我家里看房的老厨师赶走,在一度时间内霸占了我们的家。之后房子又转到另外的日本人手里,直到爷爷1945年从法国回来,房子才回到敲开了无量大人胡同19号院的大门,他是被派来接触爷爷的,受共产党的委托邀请爷爷为不久后将成立的新政府工作。爷爷欣然接受,因为他对国民党的腐败非常地不满,又对共产党抱满了希望。

       那是在1950年,爷爷担任了北京市人民政府都市计划委员会的总工程师,在他的倡议下,北京胡同的土路铺上了柏油,玉泉水系得到了整理,官厅水库也得以修建……此时,无量大人胡同我家宅院最勤的访客就是著名的土木工程专家茅以升和路矿工程专家周炜等人了,他们热谈着新中国的建设,每每谈至深夜。如今,那张爷爷曾经伏案疾书的英式古典斜面书桌还放在爸爸在巴黎的寓所里。

       无量大人胡同我家的这座祖宅,曾被现已年近古稀的作家韩素音在她所著的《残树》里这样描写过:“嵌在灰色的墙壁中的红色大门上有一个门铃柄,是一条青铜的蛇,拉一拉那个蛇形柄,崖里铃就响了。人们可以听见大门开启和脚步斜穿花园石铺小道的声音。花园里种着丁香、玫瑰丛和紫荆花,这种花在晚本盛开,颜色深红耀眼,一个大瓷缸里游着金鱼。”

       我记得直到“文化大革命”前夕,这幅画面还完整地保持着……(插图来源网络,感谢原创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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